《破．地獄》可算是近來最矚目的香港電影大作，連我身在英國參加畢業禮，也留意到當地戲院一天十場以上用廣東話上映。
對於我這個以「基督下陰間」為論文題目的畢業生來說，第一時間當然是想到破地獄與這個古老教義的對比。而事實上，我會研究這題目的契機，也是因為自己在嫲嫲的喪禮上經歷過破地獄的儀式。當時作為青澀信徒，在傳統教會教導未信者必落地獄之下，內心極度掙扎和內疚——嫲嫲難道已在地獄受苦？破地獄能幫她脫離地獄嗎？是我沒有能向她傳福音之過錯嗎？
多年後回望，確實，研究基督下陰間，某程度也是我治癒心靈與信仰的過程。而且，我也愈來愈確信，基督新教失落了這信仰傳統，其實是失落了救恩中整其重要的一環，甚至是矮化了耶穌的救贖工作。
到死人之處完成救贖工作的基督
「基督下陰間」的拉丁文是Descensus Christi ad Inferos，也可譯成基督下死人之地（inferos可指死人）。當然，在古代猶太教和早期希羅文化中，死人之地就是「陰間」（希伯來文Sheol、希臘文Haides、現代中文聖經都譯成陰間）。所以，這個教義本身不是講耶穌落地獄，而是在受難與復活的三天之間，到死人之處完成救贖工作的最後一步。
聖經沒有很明確解釋基督下陰間做甚麼，但不乏描述基督曾下陰間這動作。例如，最出名的是彼得前書三章19節說，「他（耶穌）藉這靈曾去傳道給那些在監獄裡的靈聽」。雖然有些學者會認為這經文和下陰間無關，而是與以諾書升天傳統有關，但不能忽略的是，早期基督教的接受史或詮釋史，都將這段經文理解為基督下陰間的奧祕。古敘利亞文聖經甚至將「監獄裡的靈」直譯成「陰間（shiol）裡的靈」。
雖然聖經沒有明確交代基督下陰間做甚麼，但早期教會很快就發展出其中的細節，而這些細節某程度也是基於聖經延伸的，主要圍繞兩方面：第一是向死人傳福音，特別是舊約還沒得到救贖的聖徒，如亞伯拉罕、雅各、大衛和眾先知等。第二是得勝死亡的權勢，尤其是打敗撒但作為陰間之主的邪惡勢力，徹底被上帝擊破。
撇除當中大大小小的神學爭議，如果將這兩方面合起來（拯救死人+戰勝魔鬼），其實也蠻像民間宗教的破地獄儀式，可說是基督教的「破地獄」。兩者都是希望先人能在死後世界得到解脫、安息。在人性而言，無論有否信仰，我們都希望自己所愛之人能得到幸福，即或是死後。
我看電影《破．地獄》底下的留言，令最多觀眾觸動的，就是思念到自己已逝去的親人和愛人。當中很多美好與不好的回憶、家庭關係中的想愛與不懂愛、戀人之間的糾紛與掙扎，都透過戲中的情節讓人產生共鳴。流淚，不只因電影情節感動，而是讓我們想起種種既珍視但又不堪回首的回憶。
我想，當早期基督徒詮釋基督下陰間為向死人傳福音，也是懷著類似的心情。無論是過去以色列的先賢，還是家族中逝去的親人，仍在世活著的信徒們也希望和確信上帝絕不會忘記他們所愛之人。有一天，所有人都會重聚，無論這是在天堂，還是在地上的新天新地。
我自己大概也是常常懷著這種心情，所以寫作論文某程度也同時是書寫自己的情緒。或許是年紀漸大，經歷生離死別的情況也變多。一些我熟悉的朋友、親人，都突然患病，甚至離開世界。有時候，我連向他們告別的機會也沒有，只有突然收到消息的震撼。所以，我盼望有一天能再次見到他們，能夠將未能說出的話說出來。如果基督教的核心是神愛世人，難道愛在最後不應該被圓滿嗎？
基督救人，也擊敗魔鬼
當然，生離死別背後反映的，也是人世間的苦難。電影《破．地獄》中有一句金句很多人引用：「不止死人要超渡，生人也需要破地獄，生人都有好多地獄。」這是另一點引起很多觀眾共鳴之處——人生活像地獄，尤其在現今香港處境下。我們除了追求愛，也追求公義，盼望應該發生的該發生，不應該發生的不該發生。
因此，基督下陰間除了救人，也要擊敗魔鬼，這是公義的終極表達。或許我們都能明白，公義往往有時很難在當世就實現，甚至在歷史中正義與邪惡總是反覆交替著。那些經歷苦難和不幸的人，假如死後再沒有下文，這怎麼能公平？有人生於貧窮，有人年輕死於非命，有人天生殘缺，有人自小就受疾病煎熬，有人死於暴政，有人死於戰亂或天災或人禍；自古到今，活在不幸裡的人大概比起活在幸福裡的人來得多。每個人都嘗試努力地活著，但可以自由追求自己夢想和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又有多少？如果這世界真的有神，難道祂不應該消解這些不公平嗎？假如再沒有死後，而人只是塵垢中的原子隨風飄散，那就正如保羅所說，「若死人不復活，我們就吃吃喝喝吧！因為明天要死了。」除非，天枰有一天能有倒轉的機會，世間的一切憾事能有再次圓滿的機會。或許只有這樣，每個人的生命，或貧或富，才能說是被賦予了同等的價值。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基督下陰間」在後來歷史中確實也發展成「基督下地獄」。從Descensus Christi ad Inferos變成Descensus Christi ad Inferna（inferna可指地獄），所以《使徒信經》的某些英文翻譯是"Christ's descent in to Hell"。
陰間與地獄，其實是一脈相承。當愛與公義不斷交錯，冰冷的陰間與熾熱的地獄也在交替著。而無論是基督下陰間，還是基督下地獄，都在訴說著，人生在世對愛與公義的追求。
（原載作者FB，蒙允准轉載。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