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內容含劇透）「不止死人要超渡，生人也要超渡，生人都有好多地獄」，這道理早在《破‧地獄》的預告片事先張揚。《破》有《禮儀師の奏鳴曲》的影子，卻欠含蓄之美，劇情由對白直白交代，觀眾對號入座。兩大笑匠，黃子華跳不出棟篤笑多年講道理、智者的說教形象，是輸出金句、解難的一方，人所熟悉。
許冠文的幽默也不陌生，但有驚喜。他揭示複雜的人性：宗教服務員的專業與家庭、教理信念與現實、男權、兩代相處、自身不為人理解的隱痛等等。「一文一武」，黃飾演的行街佬道生，手法固然充滿人情、睿智和破格，令人感動，卻非一般人容易跟從。反倒許飾演武行的喃嘸佬文哥，他固執驕傲，又迷惘無助，卻貼近常人的溫熱流動。他和家人的種種，我們或許也有一點，令人更易代入和感動。最後他們破格了，我們也鬆一口氣。很多年前許受訪說，他個性悲觀，喜劇演員都是悲觀，只是用幽默表達悲慘世界。難怪他演悲情那麼輕鬆到位。
《破》因此甚具存在主義色彩。借助法師帶領亡靈走出九層地獄的束縛，早登極樂的道教儀式，喻意生人亦需從各種心結的「地獄」中得解脫。它關心的是現世，用了很大的力氣和篇幅鋪陳種種人間地獄，大有「未知生焉知死」的哲學拷問，但在最後幾分鐘的突轉，提供的答案也不過囿於現世的「活在當下」、「珍惜眼前人」的老掉牙，頭重尾輕，草草收場，毋寧說是存在主義必有的蒼白和有限，更多是道生和文哥對唱〈客途秋恨〉離別之苦，貫徹了對白「一出生日子便倒數」，甚有德國哲學家海德格（Heidegger）「人被拋擲」於世（thrownness）意味的無可奈何。
那麼，電影提供的是宗教學甚至神學的答案嗎？我想也不是，縱然宗教學的神聖和凡俗（喃嘸師的聖袍和「女人是污穢」之說）、儀式的治療（不和兄妹同心做好禮儀）、靈魂與軀體的關係（替小孩長久防腐）等課題都存在。基督徒作神學反省固也無妨，譬如，真正能破地獄的是死而復活的耶穌基督，救贖是他力還是自力，幽冥靈界的真實等等。然而，真正指導整齣電影的發展，卻是一種態度：溫柔地，把人重新當人看待。逝者的遺體不是一條「魚」；思念兒子的母親做法極端但不是癲狂；女同性戀者對逝者的愛比無情丈夫更像親人；照顧無親無故的麵店主人蓮姐；打破「傳男不傳女」的枷鎖，因為女主角比哥哥更願意繼承，尊重文哥遺願過於群眾壓力。道生所做的一切，尊重逝者，體貼生人，都從這種態度出發。也只有這種態度，才能打破種種因冷漠、怨恨、利益，無論以人際、家庭、社會或宗教形式，而造成的人間地獄。
基於這種態度，電影亦處處顯出對宗教的批判。不單終幕道生跟一眾喃嘸佬就「傳男不傳女」決裂，文哥窺見兒子邊做法事邊睇波也十分不滿。似乎宗教服務已失去人性，這些行業也需超渡。我記得曾主持火葬禮，逝者家人圍在靈柩前靜默獻花，突然有員工跑進來，打破寂靜，一手把花撥在一旁，用急速且命令的口脗催趕家人按鈕，立即把靈柩送進內堂，好讓下一個單位進行儀式。我說儀式未完，他不能打岔，請他立即離開。我的堅持令他拂袖而去，但家人卻得到很大的安慰。殯儀工作工廠般流水作業，早已為人詬病，也對生人製造更多的情感地獄。電影多次呈現死亡令人不安的景象：劇初「執骨」一幕屍骨未化，遺體化裝前的斑白，在在看見逝者走過了火煉一樣的歷程。軀體的異變，對生人而言，可以產生很大的驚慄。那是需要身旁的人和宗教服務員施予最溫柔、最大的諒解和包容，親人才可渡過這苦。而道生起初把婚禮和喪禮皆視為一場show，都是生意，經歷過自作聰明的「跑車事件」，也明白了這一點。
在我漫長的牧養歲月，我在安息禮拜聽過有人用四十分鐘，從創世記到啟示錄實證上帝大能的講道。又看過全程以佈道信息騎劫慰勉時段，逝者被工具化，連名字和生平也說錯。更聽過一篇以Karl Barth為題的「精采」神學講章。看見目無表情的聽眾，我心裡想，我們搞甚麼鬼？何時變得這樣無人性？牧者固然要顧全對永生盼望和復活相關的教理，正如文哥也沒有放棄他的宗教信念，但在過程中，我們能否多一點從生者的理解能力和情感需要出發，用最溫柔最人性的態度處理事情？設想逝者就是自己的家人，我們就不會講得出有如太空語令人費解的喪禮講道。
教會可有「後《破‧地獄》時期」嗎？我以此為題，全無冒犯之意。事實上我聽過許多有情有義、滿有安慰、優秀的喪禮講道。我只希望借助一套令人注目、極有誠意的電影的機會，從此開出一個醒覺，讓教會更多珍視人情之可貴。文哥的遺書說女兒的名字有寶貝的意思，希望她以後做人要看自己為寶貝。人的價值豈不是基督教創造論一個重要的課題，值得在喪事上擁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