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就是光，在他毫無黑暗……」（約壹一5，《和合本修訂版》，下同）
「那吩咐光從黑暗裡照出來的上帝已經照在我們心裡，使我們知道上帝榮耀的光顯在耶穌基督的臉上。」（林前四6）
一、
「亮光」這個詞語的英文是illumination，若為動詞，可以譯作「光照」，在教義神學或系統神學上，是一個少人探討的詞語。不過，華人教會卻曾經流行一時，譬如說，倪柝聲在他的《神的話語的職事》一書，就多次提及亮光一詞。
基本上，這是一個涉及聖靈在我們讀經時工作的教義，但是我們卻不能就此而直接討論聖靈的「光照」是怎樣的活動。因為如果我們並不首先確定，聖靈在甚麼的活動之中對我們施行光照，也就無法進一步恰當地確定其作用，以及由之而來的目的。具體來說，我們不能把聖靈光照的活動，抽離其所處的「三一經世活動」（triune economic activity），而可以有恰當的了解。再進一步來說，我們必須把聖靈光照的活動，置於其所處的「三一拯救經世活動」之中，去探討其意義。
那麼，聖靈在三一的拯救經世活動之中，扮演甚麼角色？如果耶穌基督成就的，是代表我們獻上自己與父上帝和好，那麼聖靈就是幫助我們有份有這和好。按照傳統的講法，聖靈所作的，就是把客觀的「耶穌與父上帝和好的關係」，延伸至主觀的「人與父上帝的和好關係」。所以，我們會稱聖子的拯救工作是客觀的，而聖靈的拯救工作是主觀的。
但是，耶穌基督已經復活升天，聖靈怎樣叫祂的拯救工作，可以為人所得悉並且有份？這就涉及聖經之形成，以及閱讀和宣講聖經之踐行；三一上帝需要透過聖經的閱讀和宣講，來施行其經世拯救的工作。
二、
人即使面對聖經所見證的耶穌基督的十字架，他仍然需要聖靈的幫助。為甚麼？這涉及基督教對人的看法，就是現在人基本上是處於「墮落或罪的歷史」之中，沒有人可以避免得了。這就是說，人在墮落的處境中，並不認識上帝，因為墮落的處境，就是黑暗的處境、沒有光的處境。人在這樣的處境之中，他的生命也一片黑暗，即使聖子道成肉身，來到他的面前，他也認不到那是永生上帝的兒子。因此，保羅才說：「……我要你們知道，被上帝的靈感動的，沒有人會說『耶穌該受詛咒』；若不是被聖靈感動的，也沒有人能說『耶穌是主』。」（林前十二3） 保羅清楚指出，聖靈感動人，叫他認信耶穌是上主。這「感動」來自聖靈，藉此而領悟人不能明白的事情，因此就有「光照」的意思，讓人可以出黑暗、入奇妙光明，正如彼得所說的（參彼前二9-10）。
由此而言，一個沒有重生或再生的人，就不可能認識上帝；一個不認識上帝的人，他就不可能宣講上帝的道。這認識，固然包括理性認知上的，但更是全人的。重生或再生，不單是頭腦上的，更是整個生命的。我們不是頭腦歸主，也不是情感歸主，而是全人歸主。全人歸主，也就是整個人從黑暗之中出來，進入光明之中，不再作黑暗之子，而是成為光明之子，這都是聖靈的工作。因此保羅就說：「我們也講說這些事，不是用人的智慧所教的言語，而是用聖靈所教的言語，用屬靈的話解釋屬靈的事。」（林前二13）昏暗的心思意念，從來就對上帝無知，並以愚鈍的言語，遮蔽上帝的心意。
但是，即使重生或再生了的人，他仍然活在墮落或罪的世界之中；他自己雖然已經進了上帝的家，成為上帝的兒女，但實質上他並沒有成為了完全的義人。因此，他仍得不斷需要聖靈的幫助，讓聖靈持續光照他的生命，好遠離黑暗勢力的影響，而可以繼續認識上帝。這是拯救論的問題。「光照」的目的就是重生或再生。再進一步來說，重生或再生了的人，他仍然是受造物，仍然跟他的創造主在本體上、存有上，有著天淵之別。這種距離，使得我們拙口笨舌，必須尋求聖靈的幫助，既能夠領受上帝賜下的恩言，也有合適的言詞去掌握和表達這些受造物沒法創作出來的信息。這是創造論的問題。人在聖靈的光照底下，才知道自己是個罪人，且是個受造的罪人，需要聖靈持續光照的幫助。
我們必須認識到人的這種光景，才能明白在認識上帝、宣講聖道上，「聖靈光照」的重要性。但這樣並非表示我們不需要自己的努力。上面所說的，涉及的是我們的生命是在怎樣的狀態之下去讀經去宣講。我們是在墮落、背叛上帝的光景中去讀經去宣講？還是我們是在聖靈持續光照我們的生命中去讀經去宣講？我們的生命是在黑暗中去讀經去宣講？還是我們的生命是在光明中去讀經去宣講？
我們的讀經、宣講是為黑暗所用？抑或我們的讀經、宣講是為真光所用？這是講道人生命的問題。沒有悔改、重生或再生、不斷成聖、天天受死天天復活，講道人可以恰當地讀經、宣講嗎？以為憑著自己的道德或屬靈能力，以及認知能力，就以為可以掌握那來自上帝的「神聖的」知識，也就不過落入「伯拉糾式」（Pelagianism）的錯謬之中。這種錯謬也出現在我們對會眾的了解上。牧者的讀經、宣講，是祭司式的，即他「代表」會眾來讀經、宣講，又「代表」上帝來向會眾傳遞信息。但是牧者怎樣「代表」會眾？他以為單憑自己的能力就可以？
保羅對傳福音的教導值得注意，他說：「我雖然是自由的，不受人管轄，但我甘心作了眾人的僕人，為贏得更多的人。對猶太人，我就作猶太人，為要贏得猶太人；對律法以下的人，我雖不在律法以下，還是作律法以下的人，為要贏得律法以下的人。對沒有律法的人，我就作沒有律法的人，為要贏得沒有律法的人；其實我在上帝面前，不是沒有律法，而是在基督的律法之下。對軟弱的人，我就作軟弱的人，為要贏得軟弱的人。對甚麼樣的人，我就作甚麼樣的人。無論如何我總要救一些人。凡我所做的，都是為福音的緣故，為要與人共用這福音的好處。」（林前九19-23） 這是保羅對聖子道成肉身的踐行式了解，是他在聖靈的加力中追隨基督的具體表現。這種踐行、表現，是一種在基督裡也在聖靈裡的共同生活、住在眾人中間的做法，以致可以如其所如地認識各別不同的弟兄姊妹。
因此，我們可以循此追問：處於黑暗中的生命，可以這樣如其所如地認識各別不同的弟兄姊妹嗎？處於黑暗中的生命，不過是為自己情欲的生命所主宰而讀經、宣講，因為他沒有祈求聖靈的光照、除去黑暗，以致沒有在光明中代表會眾、透過讀經，去等候然後領受上主的恩言。於是，講台變成了「炮台」，成了個人權力的武器，或是肆意發泄、或是權威指揮，並且以上帝之名，結果犯了「妄稱耶和華的名」這誡命。
我們以上所說的，並非表示無須理會鑑別式了解聖經，以及各種不同的宣講方式。而是認為單單這樣，並不足夠。因為單單看重鑑別式了解聖經，以及各種不同的宣講方式，都很容易把人置於自主理性之下，而以為單單運用世俗的鑑別式了解，以及各種不同的宣講方式，就足以擔起祭司式牧者的角色。一方面我們認為鑑別式了解聖經所得出的合理意義，並不只是一種，正如同一卷同一章同一段經文，使用同一種鑑別式了解，也得出好幾個可以接受的意思。另一方面，如上所言，更重要的是，講道人仍只是被稱為義，而不是已經成義的罪人，那麼我們可以怎麼辦？我們相信至少從研讀聖經開始，就要浸沉在安靜和祈禱之中，就是在上帝面前靜默等候，祈求聖靈光照賜下恩言。這是最恰當的做法，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確定經文究竟那一個意思，才是我的弟兄我的姊妹此時此刻最需要領受的。
三、
最後，清教徒歐文（John Owen, 1616-1683）呼籲我們，要讓聖靈幫助我們，養成心靈的慣習（spiritual habits, habits of soul），好領受那從上而來的開啟。這些心靈的慣習包括了：
- 懇切祈求聖靈的幫助，向我們開啟上帝心意；
- 預備受教的心，讓自己的心思意念可以改變過來，符合上帝的教導；
- 在上帝面前踐行順服，才可以獲取那從天上而來的智慧；
- 對自己已有的知識，總是懷著一種「聖潔的不滿足」（holy dissatisfaction），渴求不斷成長。
這些心靈的慣習所指向的，一言以蔽之，就是只有光，才可以叫人離開黑暗，進入光中。詩人就這樣說：「因為在你那裡有生命的泉源，在你的光中，我們必得見光。」（詩卅六9） 因為，我們並不擁有「光」，我們只是領受「光」的光照，從而可以活在光中、認識光是甚麼，由此而生的宣講，才是由「光」而來的宣講。因此，我們只有不斷祈禱，求聖靈幫助我們，賜下恩光，養成心靈的慣習，而活在這種心靈的慣習之中，而去讀經，以及宣講。
參考書目
- Richard Keith, “An Interview with Ike Miller,“ https://karlbarthfordummies.wordpress.com/2020/06/04/an-interview-with-ike-miller/, accessed 2024.08.18.
- Ike Miller, “Why Write about Illumination?” https://ivpbooks.com/blog/why-write-about-illumination.html, accessed 2024.08.18.
- Ike Miller, Seeing by the Light: Illumination in Augustine's and Barth's Readings of John, (Downers Grove, IL : IVP, 2020).
- John Webster, “Illumination”, Journal of Reformed Theology 5 (2011): 325-340.
（本文為作者於十月十四日在香港浸信會神學院
「華人講道學硏討會：你的講道有「亮光」嗎？」的演講稿，蒙作者允准刊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