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思（James K. A. Smith）的How to Inhabit Time: Understanding the Past, Facing the Future, Living Faithfully Now是一部引發廣泛討論的著作。這本書可被視為蘇明思關於靈性塑造的「隱形三部曲」的第三部，延續了他在《你就是你所愛的》（You Are What You Love）和《與聖奧古斯丁一同在路上》（On the Road with Saint Augustine）中開展的討論。
值得注意的是，這本書的中譯本標題「時間神學」可能造成誤導，未能準確反映作者的核心論點。事實上，蘇明思並非試圖建立一個系統的「時間神學」，而是探討我們如何在時間中生活，如何理解和體驗時間的神學意義。因此，此書評將基於英文原著進行討論，以確保對蘇明思思想的準確理解和詮釋。
體察歷史肌理、生命變遷和聖靈節奏的時間
蘇明思在這本書中提出了「靈性時間記錄」（spiritual timekeeping）的概念，這遠比簡單的時間管理更為複雜。這個概念呼籲讀者培養一種對時間的新意識，一種能夠體察歷史肌理、生命變遷和聖靈節奏的時間感。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是關於如何管理時間，而是關於如何作為被歷史塑造的生物深入地inhabit（居住於）時間之中。簡單而言，蘇明思在How to Inhabit Time中提出的「靈性時間記錄」概念，實際上是對時間的一種全新認知。蘇明思邀請我們進入一種新的時間意識，這種意識不僅關注「甚麼是時間」，更關注「如何居住於時間之中」。
在討論時間的本體問題時，蘇明思借鑒了傳道書的智慧。他通過傳道書對時間的反思，探討了時間的循環性、短暫性以及在永恆中尋找意義的主題。這種方法不僅豐富了他對時間的理解，也為讀者提供了一個深入思考時間本質的框架。
蘇明思挑戰他所稱的「無時基督教」（nowhen Christianity），即一種忽視歷史和時間重要性的信仰態度。他強調我們需要認識到自己是被歷史塑造的存在，同時也參與塑造歷史的過程。這種「無時基督教」傾向於想像信仰somehow高於或免疫於歷史，這是本書的核心關切之一。
全書分為六章，每一章都從不同角度探討了時間性這個主題。值得注意的是，這本書的結構更多是印象派的和冥想式的，而不是純粹的論證。六個章節提供了對時間性的不同「折射」，而不是線性地建立結論。這個結構反映了蘇明思的寫作風格：他不是線性地發展論證，而是通過多元化的素材和角度，邀請讀者進入一個沉思和反省的空間。
由「面對遺忘」到「不要活在時間之前」
書中探討了許多深刻的主題，包括：
一、面對遺忘：蘇明思邀請我們正視我們的遺忘傾向，認識到過去（個人的和集體的）如何塑造了我們的現在。
二、學習面對「鬼魂」：這裡指的是我們過去的羞恥、遺憾和懷舊情緒。蘇明思認為，我們需要面對這些「心魔」，以更好地理解我們的現在和未來。
三、理解kairos（機會）：蘇明思區分了chronos（線性時間）和kairos（機會時刻）。他強調，在基督教神學中，每一個當下都可能是與永恆相遇的時刻。
四、接受短暫：書中提醒我們，許多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暫的，但這種短暫性本身並不是邪惡的。我們需要學會欣賞並珍惜這些短暫的美好。
五、認識季節性：蘇明思指出，人生如同季節，有學習的季節、養育子女的季節、照顧父母的季節等。我們需要認識到生命的這種季節性，以更好地生活在當下。
六、不要活在時間之前：最後一章探討了基督教終末論的張力。蘇明思提醒我們，雖然我們期待未來的完美，但我們仍需要在當下積極行動，同時保持耐心和希望。
蘇明思的寫作深受現象學傳統的影響，特別是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對時間性的思考。他借鑒海德格爾強調「如何」（how）而非「甚麼」（what）的進路，將時間性理解為一種生活態度或存在方式，而非一個客觀存在的東西。這種進路使得本書不僅是一本關於時間的理論著作，更是一次靈性操練的邀請。同時，這本書不是一個線性的論證，而更像是一幅印象派的畫作。他運用了豐富的文學、藝術、音樂和個人經歷來展現他的思想。
在方法論上，蘇明思採用了一種跨學科的進路，不僅引用了神學和哲學資源，還包括大量文學作品、藝術品、音樂，以及他自己的個人經歷。這種多元化的素材不僅豐富了他的論述，更體現了他對時間性的理解：我們對時間的體驗不是抽象的，而是通過具體的文化產物和生活經驗形成的。
在有限與墮落之間辨別上主的呼召
蘇明思在書中強調了幾個重要的神學和哲學觀點：
一、他堅持區分有限性和墮落性，認為人類作為有限存在──包括我們在時間和空間中的特定處境──本身並非罪惡或需要被超越的東西，而是上帝創造的美好。
二、他強調了歷史意識對於信仰生活的重要性。要在當下忠實地生活，我們就需要正視自己的過去──包括個人和集體的歷史。蘇明思認為，面對我們的過去對於現在分辨上帝的呼召和未來至關重要。
三、蘇明思重新詮釋了「忠實」（faithfulness）這個概念，從保存過去的觀念轉變為在我們特定的歷史時刻分辨上帝呼召的能力。在他看來，真正的忠實不是固守過去，而是在當下分辨神的呼召。這種觀點為我們提供了新的視角，如何在變化的世界中保持信仰。
值得注意的是，蘇明思對時間的理解既包含線性也包含循環的元素。他認為，基督教的時間觀既有對未來終點的期待，也有通過禮儀年曆體現的循環性。這種理解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更豐富、更有深度的時間觀。
然而，本書也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在終末論的處理上，蘇明思的立場可能過於強調「未來」和「等待」，而相對忽視了「已然」和「未然」並存的張力。與其他致力於基督教終末論的神學家（如莫特曼或潘能伯格）相比，蘇明思的終末論可能顯得有些不足。
垃圾時間？有靈性地活在時間中
近來，關於這本書的討論出現了一些有趣的觀點。有人用「垃圾時間」來描述書中的某些內容，而另一些人則反駁說時間並不垃圾。然而，這些討論可能忽視了蘇明思的核心論點。重要的是要理解，蘇明思並不是在評判時間的價值，而是在探討我們如何有意識地、有靈性地生活在時間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評論文章可能存在借題發揮的傾向，沒有準確概括中譯本《時間神學》的核心內容。雖然帶著前設理解來閱讀並不是問題，但如果不能準確把握作者的本意，就可能導致誤解。因此，在進行書評時，首要任務是要準確理解作者的觀點。
總的來說，How to Inhabit Time是一本具有重要意義的著作。它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去理解時間、歷史和信仰的關係。通過強調我們作為時間中的存在，蘇明思挑戰了一種將信仰抽離於具體歷史處境的傾向，同時又避免將信仰完全相對化。
在更廣闊的學術脈絡中，本書可以被視為神學和文化研究之間對話的一個重要貢獻。對於研究者來說，本書提出了幾個值得進一步探討的方向，包括與當代社會理論的對話、創傷研究及和解研究的交集，以及為禮儀研究和實踐神學提供的新視角。
考慮到中譯本的書名可能具有誤導性，閱讀英文原版可能更有助於把握蘇明思的原意。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書的英文並不深奧，對有興趣深入了解的讀者來說，閱讀原文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How to Inhabit Time不僅是對時間的神學反思，更是對我們如何理解、體驗和實踐時間的深刻探索。在一個愈來愈強調效率和即時性的世界中，蘇明思提醒我們要重新認識時間的厚度和豐富性，以及我們作為歷史存在的意義。這本書邀請我們進入一種新的時間意識，不僅思考時間，更要學會如何真正地「居住」在時間之中。
（作者為Life Seeks Understanding 網上神學教育創辦人。原載作者網誌，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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