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氣把蘇明思（James K. A. Smith）的《時間神學》看完，有點失望，因為誤以為他真的在談傳道書的神學。當然，不能說沒有談，但重點應該是作者本人的時間神學。
《時間神學》出版前，眾星拱月，我也馬上買來看，但我覺得作者寫得太機智、太高明、太聰明了，無法跟我自行閱讀傳道書的感受產生共鳴（老實說，我覺得自己這樣稱讚作者也很「高明」）。
Christopher J.H. Wright在Hearing the Message of Ecclesiastes: Questioning Faith in a Baffling World的preface提到，他的一位基督徒朋友，在感到人生無意義至想自殺時，讀到傳道書，發現裡面所談的正是自己所想，因而覺得既然聖經容得下傳道書，也許人生還值得再堅持一會兒。
這些年來我看了好些有關傳道書的書，絕少能描繪出我們這類「蔗民」（廣告時間：我的《蔗民神學》已出了電子版，各大平台均有售賣）在厭膩人生時閱讀傳道書的那種共鳴。蘇明思在書中不時批評白人男士的偏見，然而他同時也有很會批評白人男士偏見的那種近乎制式化的白人男士智慧，這種智慧卻拯救不了我們這種中年黃種男人的愚拙。
最近學了一個大陸網絡新詞：「歷史的垃圾時間」，覺得更接近我讀傳道書時的時間感。維基百科如此解釋此詞：
「『歷史的垃圾時間』一詞借鑒自體育術語『垃圾時間』，指賽果已成定局，剩餘比賽時間無法改變賽果，對比賽而言可有可無。其被用來描述歷史上的一個時期，此時事件的總體方向看似不可避免且不可逆轉，即使個人努力也無法改變結局。」
傳道書中那種歷史循環往返的時間觀，對現實世界的人，似乎正有種活在「歷史的垃圾時間」（或「人生的垃圾時間」）之感。不瞞說，像我這樣一把年紀才移英者，有時也覺得自己彷彿落入「垃圾時間」的漩渦。一定有些人「華麗轉身」後能跟你分享正能量的勵志見證；然而每個人的條件與際遇均不同，按或然率，也一定有不少人「甫轉身，即閃腰」，只能在垃圾時間裡過日子（我指的不一定是窮困潦倒，可能只是如我般當了基層勞工）。我當然知道各種應對方案，但人心肉做，那種實存的感受不完全是理性所能克服與壓抑的。這時候，也許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垃圾時間的神學」。從終末論的角度，應該沒有所謂的垃圾時間，然而的確有些人把終末說得如同垃圾時間。不過在歷史的某些情境中，垃圾時間的確存在。
胡文輝在〈歷史的垃圾時間，文化的悠長假期〉建議，如果身處「歷史的垃圾時間」，可以「退出」，即「躺平」，將「歷史的垃圾時間」當作「文化的悠長假期」。換個傳統的說法，那大概指，無法立功，就立德、立言好了。所以某程度，歷史的垃圾時間不是甚麼新鮮事，卻能把我們在某些歷史處境的感受，更真切描述出來。
當然，歷史有所謂垃圾時間，人生其實沒有垃圾時間，不過「人生的垃圾時間」也是同樣真實的感受。我覺得傳道書能與我一起既感受又抗拒這種垃圾時間，並在垃圾時間中爭取一點喜樂與光彩。
（原刊作者FB，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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