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七月三十日，世界信義宗聯會（Lutheran World Federation, LWF）和正教會（Orthodox Church）聯合發出聲明：「建議使用（不含和子說［filioque］）希臘原文譯本，盼望這有助修補我們宗派之間的長久分歧，讓我們可以共同宣信尼西亞（325）及君士坦丁堡（381）大公會議信仰。」共同聲明指出，這是兩宗自1981年始逾四十年神學會談及對合一承擔的成果，作為明年尼西亞大公會議一千七百週年紀念兩宗修和的一個象徵。（編按：相關報道見一九二八期國際版）

朋友知道我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代表普世改革宗教會聯盟（World Communion of Reformed Churches, WCRC; 2010年合併前為World Alliance of Reformed Churches, WARC）與正教會兩大基督宗派之間的正式神學對談，希望我可以就自己近二十年的合一承擔和神學對談參與對有關和子說的聯合聲明寫篇文章。鑑於自己時間確實有限（累積甚多未清事務的焦慮），讀者又未必真有興趣（從上述聲明的反應可知），這當中所涉及的很多複雜神學問題，還是留待課堂或座談會處理，這裡只是簡單扼要提幾點：

和子說不是文本問題

1. 和子說可說是東西方教會自1054年分裂以來最重要的神學分歧，雖然不是雙方唯一的爭議。

2. 必須知道，和子說問題根本不是文本問題。西方教會從來未曾否認一個事實：即和子說不是《尼西亞信經》（Nicene Creed）原文，而是羅馬教宗本篤八世（Pope Benedict VIII）於1014年加入的。就文本來說，正教會當然是對的，但東西方教會分歧癥結之所在，不僅是文本這麼簡單。

3. 聯合聲明並沒有說明，和子說是否從此就不會在信義宗《尼西亞信經》譯文出現（我個人認為這可能極低），抑或只是權宜之計，為明年尼西亞大公會議一千七百週年兩宗合一崇拜中使用不含和子說譯本鋪路。如果是後者，聯合聲明根本談不上是「逾四十年神學會談及對合一承擔的成果」，兩宗大可宣佈，在明年一千七百週年紀念合一崇拜中使用《尼西亞信經》325年或381年原典希臘文及其譯文，不就了事？325或381原典文本對LWF來說，根本不構成問題。早在2008年，教宗本篤十六世（Pope Benedict XVI）已經和正教會普世牧首（Ecumenical Patriarch Bartholomew of Constantinople）在梵蒂岡西斯汀教堂（Sistine Chapel）共誦不含和子說的希臘文《尼西亞信經》（381）。

指控與回應

4. 簡單來說，正教會有兩個否定和子說的指控：

4a　西方教會單方面在大公會議信經文本加入和子說，是違反教會法規（anti-canonical）的錯誤做法。

4b　和子說反映西方教會錯謬的三一教義，因為聖靈如果不是只從父而來，就會高舉了聖子，矮化了聖靈和聖父。

5. WARC/WCRC在神學對談中對上述兩個指控的回應：

5a　正確的理解，和子說的癥結不在文本。我們同意宗派教會不應該單方面擅自添增或刪減大公會議信經文本；然而，西方教會從來沒有意思竄改原典文本，西方主流宗派教會對原典文本從來沒有異議，從未表示過「靈從父而來」是錯誤或不完整的說法。嚴格來說，和子說不是添增，其目的只是澄清，只是在尼西亞信經和教父的基礎上帶出其深層意義。

5b　和子說的癥結在於神學，反映東西方教會在三一教義上的重要分歧：正教會認為和子說矮化了聖靈和聖父；西方教會則認為，否定和子說最終為亞流主義（Arianism）打開後門。WARC/WCRC在神學對談中指出：

i. “From the Father through the Son in the Holy Spirit”一直是最早期教會的語言，也是東西方教會的共識。

ii. 聖三一的父、子和聖靈三個位格固然並不等同而且不能混淆，然而，靈（Πνεῦμα）在三一關係中可有兩個意思，不僅是指聖靈位格，同時「上帝是靈，所以真正敬拜他（父）的人必須用心靈和誠實敬拜他。」同樣，父（Πατήρ）在三一關係中可有兩個意思，不僅是指聖父位格，同時上帝是Πατήρ，是一切之本源（Ἀρχή）、是萬有的元首（Mοναρχία）。

iii. 三一論至為關鍵的一個難題：子既由父所生（τὸν ἐκ τοῦ Πατρὸς γεννηθέντα），靈既從父而來（τὸ ἐκ τοῦ Πατρὸς ἐκπορευόμενον），這是否意味著唯有父是ἀρχή，是μοναρχία，子和靈的神性與父的神性還是有重要的不同，意味著唯有父的神性最為完整，子和靈的神性畢竟有異於父的神性，因此只能由父所生，從父而來？抑或意味著在尼西亞三一教義中，子和靈都是「從神出來的神，從光出來的光，從真神出來的真神（Θεὸν ἐκ Θεοῦ, Φῶς ἐκ Φωτός, Θεὸν ἀληθινὸν ἐκ Θεοῦ ἀληθινοῦ），父的神性不折不扣、完完整整、確確實實地體現於子和靈的位格和生命？

iv. 換言之，在希臘教父的ὁμοούσιον和περιχώρησις教義中，γενναω/γεννηθέντα, ἐκπορεύω/ἐκπορευόμενον在《尼西亞信經》只能理解為上帝本性一切的豐盛都具體地蘊涵於每一位格上帝裡。聖三一的一體性（或作合一性，Unity）必須整全地展現在三位格上帝之間的「互滲相容」關係（perichoretic relationship），而不是基於任何一個位格上帝的特殊性。這樣看來，聖三一的每一位格上帝的神性都是ἀρχή，都是μοναρχία，都是豐盛完整的，誰也沒有比誰多，誰也沒有比誰少，父、子和聖靈三位格上帝是同質、同等、同權、同尊、同榮的聖三一上帝。尤有進者，正如聖三一只是一位上帝，同樣，聖三一也只有一個ἀρχή，一個μοναρχία。

v. 聖三一三位格固然同等，但父、子和聖靈的次序（order）在三一上帝的啟示中是有意義的。Filioque顯示了Καὶ [πιστεύομεν] εἰς τὸ Ἅγιον Πνεῦμα不是獨立的，絕不能與Kαὶ [πιστεύομεν] εἰς ἕνα Κύριον Ἰησοῦν Χριστόν切割，因為在基督之外，我們沒有Καὶ [πιστεύομεν] εἰς τὸ Ἅγιον Πνεῦμα。

vi. 拉丁教會自二世紀開始，就特別著重聖子與聖靈的關係，這是為了防範亞流主義異端對三一教義的扭曲。因此，正確理解和子說就知道和子說不是添增，而是不折不扣的尼西亞宣信：靈既是「從父而來」，子既是「與父同質」，那麼靈必然也是「從父和子而來」。

神學對談進展的意義

6. WARC/WCRC與正教會在和子說神學對談上的進展的確令人鼓舞，正教會最終接受改革宗對和子說的詮釋：和子說並沒有矮化聖父或聖靈，和子說不僅肯定《尼西亞信經》的三一教義，更在希臘教父的三一神學中，展現了《尼西亞信經》三一教義的深層次意義。

7. 從西方歷史神學的發展來看，和子說的重要性無法漠視，西方教會顯然不會輕易放棄和子說。當然，改革宗對和子說的詮釋未必是信義宗、聖公宗或羅馬公教會的詮釋，因此，改革宗與正教會的神學對談成果，自然也不能代表西方教會與正教會在和子說的共識。只能說，在改革宗與正教會神學對談的基礎上，我對信義宗和正教會的聯合聲明興趣不大。

8. 和子說如果只是歷史神學的知識，意義其實不大，但如果因此為我們開啟三一神學的啟示和救贖觀，歷史神學的討論就會生動及有意義得多。和子說對今天絕大多數華人教牧毫無意義，神學教育確是有認真檢討的必要。

和子說重要嗎？

這樣看來，和子說重要嗎？必須捍衛嗎？是三一啟示信仰的試金石嗎？

如前所述，問題的關鍵顯然不在和子說本身，而在於這詞所指涉的內容，我們必須理解，和子說在這漫長歷史爭議中涉及甚麼？究竟福音信仰的得或失在哪裡？

和子說有如ὁμοούσιον, περιχώρησις等都是神學術語的一部份，其自身只是教義性（dogmatic），不是福音性或宣道性（kerygmaic）。換言之，和子說自身不是福音，福音的宣講和啟示不在於和子說這詞，而是在道成肉身的基督裡，聖三一上帝來到我們當中，與我們同在，並宣稱我們是屬於祂的。拉丁神學家意圖藉和子說重申，如果靈是「從父而來」，子是「與父同質」，那麼靈必然也是「從父和子而來」，因為在基督之外，我們沒有另一個從父而來的聖靈位格上帝。

「在基督之外，我們沒有另一個從父而來的聖靈位格上帝。」這神學視角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合一神學對談中，對正教會特別深具意義，因為當時東歐剛脫離蘇聯集團，東歐正教會面對西方靈恩運動的莫大衝擊，特別感受到靈恩運動中聖靈與聖子的張力。我個人認為，這是當時正教會對和子說（及聖子）的當代意義有更深一層的體會。

捍衛和子說可以是為了錯誤的理由，如自己宗派的傳統和尊嚴，也可以是為了福音信仰的三一上帝教義；同樣，放棄對和子說的執著，可以是為了《尼西亞信經》自身三一教義的完整性，也可以是因為根本就不理解和子說的三一神學意義。有耳的，就應當聽。

（作者為Quest Institute主席。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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