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作者於七月廿五日在德慧文化舉辦「傷痛・失去・盼望」對談會上的講稿全文。
這次的四人對談，由家富發起。主要在於我把自己七月出版的《傷痛紀事》其中的「附錄（二）：生命╱寫作時間線」，跟他分享。他讀後跟我表示很受感動。不久之後，他跟德慧出版社就邀請我和其他兩位：郭偉聯博士及駱頴佳博士，四人一起以「情感」切入就拙作對談，可以說，我這本文集的寫成及內容，無不與「情感」有關：既出於情，也言及情，雖不能說是「滿紙皆情」，但字裡行間情總隱約透出。
我因校對而重讀書稿，讀到第二部份第八篇：「你的離去，留下了空間」，發覺有段這樣的說話：「甚麼時候，我在想起自己對妳的種種愧疚，可以不再悔恨自己，因為最終得著寛恕包容擁抱接納？」「種種愧疚」，指的是甚麼？又何以「悔恨自己」？為甚麽要得著「寬恕包容擁抱接納」？這一切都指向我跟亡妻的關係。
「愧疚」、「悔恨」是一種情感，「寬恕」、「包容」、「擁抱」、「接納」又是另一種情感。簡單來說，前者是負面的，後者是正面的。但兩者都涉及他人。對他人有愧、有悔。這是負面的。對他人寬恕、包容、擁抱、接納。這是正面的。但是，在我跟亡妻的卅一年的婚姻生活之中，「愧疚」的是甚麼？「悔恨」的又是甚麼？這在文章之中都沒有談及。
未能一起白頭的遺憾及悔恨
我會說，「愧疚」和「悔恨」，都是遺憾的情感。當然，遺憾的情感，並不只是「愧疚」和「悔恨」，還有別的，就好像「壯志未酬」的遺憾，或是「未能一起白頭」的遺憾。前者是功業的情感，後者則是兒女情長的情感。對於功業，我沒有甚麽遺憾，也沒有甚麼介懷。但是至於兒女情長，「未能一起白頭」，又豈是遺憾二字可以表達。
那麼，我遺憾中的「愧疚」，以及「悔恨」，又是甚麽？
妻子離開後，不到兩個月，我自知出了狀況，於是找了相熟的基督教輔導員傾談。第一次談話時，他問的問題我都忘記了，就只記得自己表示，總是感到對妻子愛得不夠，覺得自己把許多的愛，已經給了從前曾經愛過的女生，剩下給妻子的愛已經不多。
每想及此，心裡就浮起前人一首詞的其中兩句：「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箇悔多情」，這是我年少時候讀林燕妮的散文得知的，不知怎的就記在心裡。這兩句出自清代詞人納蘭性德。後來我看過納蘭性德整首詞，但就只記得這兩句。納蘭性德的《山花子．風絮飄殘已化萍》是這樣寫的：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
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箇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悔多情一作：不多情）
為甚麽納蘭性德會講到：「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箇悔多情」？這兩句究竟想表達甚麼？為甚麼情多了，反而出現了情薄的現象？這難道不是矛盾嗎？這個不解謎團一直藏在心裡。直到近日我才明白。
當年納蘭性德成婚三年後，妻子盧氏因難產而亡，年僅廿一歲。納蘭成婚之時，心中還惦念著姓謝的表妹。以此背景而論，我們可以猜想，納蘭寫此詞時，是因為自覺自己對表妹多情，以致對妻子薄情，而深感悔疚。納蘭後悔妻子在世的時候，沒有對她深情相待，而今人不在了，只有「淚偷零」。
納蘭對表妹的情多，其實是情深。因為對表妹情深，所以對妻子情薄；這種情薄，其實是情淺、情淡。我不知道為甚麽會這樣。只是我想到，人都是有限的，不單歲數有限、能力有限，就是「情」也有限。我以為，納蘭對表妹用情極深，但是他因此轉身不及，抑或他早已傾盡此心，餘情不多，我卻無法得知。
而我呢？我很清楚自己早已轉身，背離了曾經愛過的女生，一心只向著此後一生在我身邊一起生活的妻子。只是，雖然我心沒有別人，但跟妻子在一起的時候，總覺不及從前深情；總覺自己好像納蘭所講的「情薄」，對眼前的妻子憐惜、愛護不夠；總覺自己的深情，早已付給了從前所愛的女生。
由情多到情薄
怎樣的「情多」，才會後來轉到「情薄」？怎樣的「情深」，才會後來轉到「情淺」、「情淡」？近日偶然在網上遇上一首二〇二一年內地爆紅的歌曲：〈紅顏知己〉，這原是由安靜和王峰對唱的歌曲。裡面的第二段是這樣的：
「只怪當初真的太愛你
愛到心碎愛到無力
想要的幸福總是遙遙無期
愛到最後卻化成了淚滴」
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心頭一震，昔日「心碎無力」的感覺全部回來了。如果「愛到心碎愛到無力」，如果「愛到最後卻化成了淚滴」，那麼還剩下怎樣的愛去愛別人？我可是帶著「心碎無力」的愛，去愛我面前的女生？我可是帶著「化成了淚滴」的愛，去愛我日後的妻子？
「只怪當初真的太愛你╱愛到心碎愛到無力╱想要的幸福總是遙遙無期╱愛到最後卻化成了淚滴」，這樣子愛過之後，可以怎樣繼續去愛別人？可以付出的又會否是一份千瘡百孔的愛？以這樣的愛去愛，怎會沒有納蘭的「而今真箇悔多情」？不單是悔疚昔日的多情，也悔疚今日的不多情。
會不會「情感」也是有「限度」的？如果從中國哲學宋明儒學的角度來看，會不會「情感」並非形而上的「義理之性」，而是形而下的「氣質之性」。氣有其盡，即有其「限度」，就好像我們平常講的「力氣」那樣子。可以說，氣質之性乃自然生命，如魏晉時代的《人物志》所言的「才性」，而有厚薄、剛柔、清濁，各種限度不一的殊異。「才性」，就呈現了自然生命力量的各種具體姿勢。
根據我的老師牟宗三所講，盡氣的生命，不單是盡氣，也是盡才、盡情。如果「情感」也屬於「氣質之性」這個範圍，那麼自然也有其姿勢與限度。而男女之間的情愛是其一種，自有其厚薄、剛柔、清濁，各種姿勢不一，而各種姿勢亦有其自身的各種限度，如厚薄不一、剛柔不一、清濁不一。
由此而可言情深與情薄。網上看到一段二〇二二年的文字，是講電影《愛在巴黎日落時》（此為台譯，港譯《日落巴黎》，Before Sunset）的：
「情到濃時情轉薄。有時是因為年深月久，相看兩厭，深情自然轉薄；有時卻是因為愛到深處，痛到無可負荷的時候，只能強迫著自己看淡，假裝不在乎。」這段文字的後一種情況，講的正是女主角的生命狀況，而之所以出現這種狀況，是因為女主角「發現自己的愛原來已在那一個晚上［按：指兩人相好］全數傾注在傑西［按：指男主角］身上，她從此再也無能付出了。」
「亢龍有悔」的領悟
這又教我想起「亢龍有悔」。近日重看電視劇《射鵰英雄傳》二〇一七版，注意到洪七公為郭靖解釋降龍十八掌當中「亢龍有悔」的意思：
「這一招叫作『亢龍有悔』，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倘若只求剛猛狠辣，亢奮凌厲，只要有幾百斤蠻力，誰都會使了。這招又怎能教黃藥師佩服？『亢龍有悔，盈不可久』，因此有發必須有收。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卻還有二十分。哪一天你領會到了這『悔』的味道，這一招就算是學會了三成。好比陳年美酒，上口不辣，後勁卻是醇厚無比，那便在於這個『悔』字。」
從這個角度來看，付出感情，不能一發全發、不留餘地。男女之間的感情交流，也是如此。但這樣講，會不會吝嗇感情之付出，沒有誠意？不過我想，如果男女之間的感情不是雙向的，不是比重相若的，那麼注定會出現「情傷」的局面。年輕的時候沒有這種智慧，不會「亦步亦趨」，只重付出，不求回報，結果後來出現了納蘭所講的：「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箇悔多情」，也沒有甚麽話好說了。當初不懂「亢龍有悔」，結果就是「而今真箇悔多情」。
回到我的文章：「你的離去，留下了空間」。這個題目是甚麽意思？我上面的分享並沒有解答這個問題，只是解答了文章裡面的「種種愧疚」和「悔恨自己」是甚麽意思。也許，我過去一直活在妻子在生時所打造的愛的空間之中，於是她的離去，出現了愛的空間的消失，讓情薄的人沒有了依附，生命和生活無所掛搭。因此，我更加思念我的妻子、思念昔日一起生活的日子，而悔疚妻子在世的時候，沒有對她深情相待。因此，「你的離去，留下了悔疚的空間」。
（分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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