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華與敬畏他的人親密，他必將自己的約指示他們。」（詩廿五14）
年輕的時候，讀潘霍華《獄中書簡》，最觸動我的是他和摯友貝特格通信的內容，那種無所不談、直抒胸臆、憂戚與共的氛圍，以及那時而深奧、時而直白的神學討論，還有那為時局、為教會念念不忘的牽掛，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當時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遇上這樣的靈裡知己，此生無憾。
唸大學的時候，有一位關心我的導師兼朋友，說我交朋友「選取性很強，排拒性很深」，意思是提醒我對別人多點包容，避免無意中傷害他人。我認同這個說法，因為我總覺得，人在這一生不需要有很多朋友，只需要有幾個知己就足夠，旁人不懂得我無所謂，只要好朋友明白便可以。而且，就算全世界都不明白，至少上帝是明白的，我即使孤單一人，也可以向祂傾心吐意。
然而，隨著年歲漸長，在社會中打拼事業日久，我發現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會有隔閡，這種隔閡不是久未見面造成的。過去的經歷讓我相信，好朋友就算出國留學，或者往外地工作，好幾年不曾見面，重遇時很快便能接通心靈，有坦誠深刻的溝通。可是，當彼此的人生觀有了變化，對世事的認知和基本判斷出現分歧，那種隔閡便不是深度交談可以克服的。有時反而會因為談得太真太深，把雙方內心深處的分歧暴露無遺，因而無法再談下去。我開始明白，人世間的情誼，是有局限的。
除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好朋友之間還有另一種隔閡，叫做愛莫能助。當我看著一個朋友沉溺，可能因為事業遇到重大挫折，或者感情關係破裂，或者精神受傷，信念崩潰，跌落一個無法逃脫的深淵，活在虛幻與自卑自憐中，拒絕接受朋友的幫助，拒絕受安慰重新站起來，我只能從旁看著，心靈難復通，像隔一道牆。那種無可奈何、不甘心和憤怒，像被蛇噬咬心靈，教我傷痛教我恐懼。我不得不承認，人世間的情誼，是有局限的。
這兩種隔閡以外，還有生離死別，陰陽永隔。喪失親人和摯友的痛楚，久久不能磨滅，從前愈是親厚甜蜜，傷逝愈是深刻持久。雖然我們的身體有自我保護機能，懂得把那傷痛壓下去，假意淡忘掉，但深夜夢迴，怵然驚醒之際，發現眼淚浸濕了枕袋，再也瞞不過自己。我終於接受，人世間的情誼，是有局限的。
那麼，人與上帝的友誼又怎樣？這些年的經歷讓我學會一件事情，就是上帝是信實可靠的，但我自己對上帝的感情卻是起伏不定、忽冷忽熱的。關係冷淡的時候，甚至不想祈禱，不想讀聖經，不想和上帝講說話，覺得講了也沒用，身邊的事情也不會改變，正如遠方的戰火不會停息、牢獄中的朋友不會自由、病榻中的親人不會康復。在靈性陷入低潮時，一切的智慧啟迪都無法起作用，善意的關懷問候也無法進入內心，這個時候，惟有上帝能拯救——對，就是那位受苦至死、且死在十字架上的基督，能感動軟化我剛硬的心腸。
很多年前看過一本書，叫《耶穌與十二門徒》，是從教育學、門徒訓練的視角來看福音書的記載，闡述耶穌如何感化改變祂的門徒，把他們從怯懦、自私、剛愎、好勝的一群人，變成為了愛甘於付出，且勇於犧牲的教會柱石。耶穌的良師益友形像，自此深印腦海。因此，當我疲乏麻木時，我就請求耶穌開解我、引導我、激勵我；我迷失的時候，就請祂來尋找我，放下手上那九十九隻羊，來尋找這迷失的一隻。
因此，當我閱讀詩篇廿五篇，看到「求你將你的道指示我，將你的路教訓我」、「以你的真理引導我」、「與敬畏他的人親密」、「將自己的約指示他們」，我便想到這位良師益友，想到我在重重隔閡下孤單無助時的呼求。
寫詩篇廿五篇的人（據說是大衛），不也是在山窮水盡時作這些求神指教的呼求嗎？從16節到19節，他一口氣說：「求你轉向我，憐恤我，因為我是孤獨困苦。」「我心裡的愁苦甚多，求你救我脫離我的禍患。」「求你看顧我的困苦我的艱難，赦免我一切的罪。」「求你察看我的仇敵，因為他們人多，並且痛痛地恨我。」
身邊敵人滿佈，只有孤獨困苦，除了坐困愁城，舉手投降，向命運低頭，我們還可以做甚麼？詩篇廿五篇說，我們可以相信上帝與我們親密的友情，可以倚靠祂的教導和指引。這個承諾，不能靠頭腦思考，必須親身體驗。上帝是信實的，那怕我們自己信心不足，祂能夠用我們的軟弱無助迷惘，來引導我們走出孤獨幽暗。
（詩篇默想筆記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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