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這樣，就可以作你們天父的兒子，因為他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你們若單愛那愛你們的人，有甚麼賞賜呢？就是稅吏不也是這樣行嗎？你們若單請你弟兄的安，比人有甚麼長處呢？就是外邦人不也是這樣行嗎？所以你們要完全，像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太五44-48）
馬太福音第五章44-48節記載了耶穌說「愛仇敵」的教訓，是「登山寶訓」的一段重要的訓言。如果把「愛仇敵」當作道德的律令，就是「以德報怨」的意思，在古代的中西文化中都推崇備至，如《老子》六十三章：「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即是從「道」具有「無為」的特性，而對於「怨」的問題都能處之泰然。然而，耶穌說「愛仇敵」是道德律令的「以德報怨」嗎？相信不是。耶穌說「愛仇敵」至少具有兩個重要的靈性意涵：
一、「愛仇敵」的要點是「愛」（agapao），是透過上帝而來的情感。耶穌在馬太福音中以對比方式的說話技巧，指出「單愛那愛你們的人」或「單請你弟兄的安」只算是外邦人或被社會厭惡者（稅吏）的生活原則，而來自上帝的「愛」在表現上是能夠「不單止愛那愛你們的人」或「不單止請你弟兄的安」。即是說，耶穌是以內在的價值（愛）來呈現基督徒與其他人在生活上持守的差別。
二、如果將「愛仇敵」置於整個登山寶訓（太五1-八1）的結構來看，即以主禱文為結構中心作出對稱式結構開展的話，則「六個對比」（論律法、論仇恨、論姦淫、論愛仇敵、論起誓與論施捨，太五17-六4）與「三個論述」（論財物、不要論斷、論祈求，太六19-七11）都是由主禱文作出的開展式論述。即是說，如果以主禱文為在神面前的義，則「愛仇敵」等「六個對比」及「三個論述」，就是由此展開而在人之中為更高的義，這個更高的義就是「上帝的愛」的呈現。綜言之，「愛仇敵」的「愛」就是源於上帝的愛，「愛仇敵」並非個人的修養而有寬恕的心去「愛」，而是「上帝愛他或她」，信徒「愛仇敵」就是因為仇敵也是上帝所愛。
既然「愛仇敵」是源於上帝的愛，則「愛仇敵」是一個絕對的道德律令嗎？「愛仇敵」訓言的最後一句：「所以你們要完全，像你們天父完全一樣。」（太五48）「完全」（teleios）在希臘人眼中是道德層面的完美無缺，在猶太人的標準卻是以上帝為要，當人能夠配合上帝的旨意及計劃，行當行的路時，這人就已經是「完全」。「愛仇敵」並非絕對的道德律令，卻是由上帝而來的生活原則，實行這生活原則是源於以「上帝」為念的靈性生活的結果。這樣的理解是按基督宗教傳統教義作解釋，即以遵循上帝的旨（心）意為詮釋的核心觀念。在基督宗教群體內對這種解釋並沒有太大的爭議，在其他宗教或具「宗教感」的思想家來看，卻另有一番見解，值得參考或反思。
日本哲學家西谷啟治（1900-1990）在《宗教是什麼？》（中譯本，台北聯經出版事業，2011年）曾對「愛仇敵」作出特別的詮釋，並以此結合佛教「空」的觀念而對治「徹底的虛無主義」。西谷啟治的觀點可以分作三點：
首先，「愛仇敵」即是「空己」。西谷啟治指出：「連敵人也愛的這種無差別的愛到底是甚麼呢？一言以蔽之，這就是『空己』（ekkenõsis，making oneself empty）。在基督的場合，這是成為僕人般的人，而且這就是順從神意。」（頁77）以「順從神意」來理解「愛仇敵」算是基督宗教的傳統解釋，惟西谷啟治以「空己」來理解，即將自身的意識倒空而隨著上帝的「完全」（perfect）同等之道作實踐。換言之，西谷的「空己」實是對基督宗教的「捨己」作出意識倒空的具體詮釋。
其次，「空己」即是「無我」。西谷啟治說：「若將基督的場合稱作ekkenõsis（空己），則神的場合即是kenõsis（空，emptiness），以東洋的方式來說，這就是aniitman（無我non-ego）。」（頁77）西谷進一步論析「空己」即是「無我」，即將「愛仇敵」理解為「空己」的具體詮釋後，由此以「人格性」作討論：一、西谷說：「憎敵愛友是『人情』，是人的愛，就此而言是有我的立場。在此意義下，此無差別可以說無我。」（頁78）西谷認為實踐「愛仇敵」是「人格性」的性格表現，惟這種無差別的愛所呈現出來的正是「非人格性」（personally impersonality）；二、西谷說：「可稱為空己的性格從一開始本質上就內含於神的完全性當中；也可以認為愛這樣的行動乃是作為此完全性的具現，或學習此完全性而成立的。」（頁78）西谷認為基督徒能夠實踐「愛仇敵」是源於上帝無差別的愛，這種無差別的愛所呈現的上帝的本質就是「超人格性」（transpersonality）。這種「超人格性」即是「無我」，西谷更以太陽作比喻，「宛如藍天的太陽無有私照。太陽不會依其愛憎好惡來選擇照耀的對象，在其照耀中沒有『我』。像這樣，沒有『我』就是無我，也就是『空』」（頁79）。換言之，西谷透過對「愛仇敵」的具體詮釋，把基督教的觀念連結到佛教的「空」與「無我」觀念，並應用於具體的實踐方向。
最後，「無我」即是「完全性」。西谷啟治說：「雖然將神的完全性看作是具有空己的無我的性格，但與其說這是表示基督所說而且是對人所要求的『空己』或『愛』的行動，倒不如說更呈顯『完全的』存在方式。」（頁78）西谷對於「完全性」的詮釋是「愛的無差別」，即是超越人的善與惡、義與不義之差別的平等的愛。西谷更指出：「愛的無差別則是在它們最具體的相貌（concrete form）──譬如善人或惡人──中，含容一切事物的差別。」（頁77）西谷透過上帝的「完全性」與上帝的「人格性」區別前，已經指出現代的宗教與科學之間呈現出「徹底的虛無主義」問題，即是由科學所呈現的自然觀與傳統宗教的上帝觀形成衝突後，再從尼采的徹底的否定上帝，人的主體變成無所憑依，遂只能僅依自身的自由與自覺作出突破。西谷指出：「在無所憑依之處，始終貫自主性，將最根柢性的危機意識以及與存在自身宛然為一的苦惱，看作是自己自身，想要藉此突破人存在根柢的危機，這種堅決的意志，成為現代實存主義無神論的特徵。」（頁73）西谷先認同尼采指出「徹底的虛無主義」來自基督教內部的矛盾，遂從上帝的超越性與人格性作出分析，以上帝的「完全性」所具有空己的無我的特質，來對「徹底的虛無主義」作出超克。（西谷啟治先借用「愛仇敵」的詮釋引出對上帝性質的否定，從而以「空」來對治虛無主義，這是《宗教是什麼？》一書後半的討論，在此不贅。）
當然，西谷啟治對「愛仇敵」作出特殊的詮釋，他的目標並不是順從基督教傳統討論，而是以「徹底的虛無主義」與基督教傳統的糾結纏繞所作出的可能分析。不過，透過西谷的詮釋卻也給予基督教傳統的詮釋有更具體的實踐問題向度，即「捨己」具有「空己」，甚至「無我」的自我「非人格性」，更連結到上帝也具有這種「空」的「完全性」，如此，「愛仇敵」所具有的無差別的愛就具有絕對性，更具有面對現代「徹底虛無主義」的可能，絕非容易的實踐，這就是西谷啟治的「愛仇敵」詮釋所給予的深刻反思。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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