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住在「貝沙灣」旁的底層人士

馬卡蒂（Makati）位於菲律賓馬尼拉大都會（Metro Manila）的中心位置，素有菲律賓商業金融及文化娛樂中心的美譽，主要銀行、企業、商場及外國大使館都座落於此，阿亞拉大道（Ayala Avenue）被稱為「菲律賓的華爾街」，奢侈品商店與高級餐廳林立的Greenbelt商場，更如輸水管森林中的一片綠洲，是處於菲律賓階層頂端的上流人士摯愛的消費場所。區內與香港貝沙灣同名的「Bel-Air Village」，同樣是高級住宅區，佈滿單棟聯排的別墅，綠意盎然，警衛森嚴，是菲律賓最富有的住宅區之一。然而，僅僅一個街區之隔的馬尼拉南部公共墳場（Manila South Cemetery，下稱南部墳場），卻是菲律賓最底層貧民的聚居地。

南部墳場佔地廿五公頃，截至二〇一八年，約有七十五萬人安葬於此。菲律賓各地的喪葬傳統文化不盡相同，不少菲律賓人都有在鄉間墳場嬉戲的童年回憶，甚至有些家族將逝者安葬在住屋附近，但那些在南部墳場居住的「墳場居民」，並非出於習俗或偏好，而是因為他們別無選擇。

受西班牙及墨西哥文化影響，作為前殖民地的菲律賓墓園和喪葬儀式，有著濃濃的傳統天主教色彩。墓葬通常以家族形式出現，整個家族幾代人同埋在一處；而有經濟條件的，往往會在墳場購置一大塊土地，建造有屋頂和四面牆的陵墓。萬靈節的時候，散居菲律賓各地的家族成員更會齊聚家族墳地，在陵墓中紀念先祖和親人團聚，有時為了省去身處外地的親戚舟車勞頓，更會將陵墓建成二層樓的「小洋房」── 一樓住著死去的祖先，二樓則供活人在萬靈節期間暫住。無家可歸者也正是看重墳場有瓦遮頭，選擇在此居住。

墳場居民在菲律賓並非罕見的新事，馬尼拉最大的公共墳場「馬尼拉北部公共墳場」（Manila North Cemetery）就以大量墳場居民而聞名，並成為國內媒體競相報道的對象。南部墳場中的居民人數相對較少，不過生態相似。居民們以墳墓為依託，建立臨時居所，維生的工作多和墳場密切相關：或是守墓人，或製作墓碑，也有不少是無業者。與死人比鄰而居，將花崗岩墳墓當作晾曬衣服、擱置雜物甚至休憩的多功能家俬，在沒有供電供水和下水道系統的環境中，盡己所能東拼西湊起一個勉強運作的家俱環境，是這座大城市中最底層人民的生活現實。

領受神的異象：去往馬卡蒂最黑暗的地方

每週日，是南部墳場最熱鬧的日子。菲律賓人往往會在這一天為逝者舉行葬禮，或前來掃墓；墳場居民們也都在家休息，孩童們在街頭耍樂，父母們在樹蔭下閒聊。而走入南部墳場深處，還會聽到另一種獨特的聲音──敬拜讚美的歌聲。來自南韓的Sarang International Ministry自二〇一九年開始，每週在南部墳場舉行戶外崇拜，傳教士Jaehyoung Park牧師帶領的團隊以詩歌、經文和講道凝聚墳場中的居民，每次崇拜將近有三十人參加，有墳場居民，亦有南韓傳教士，大家不分國籍坐在一起敬拜，與一般教會無異，只是Park牧師身後的巨大十字架，是一座墓碑。

Jaehyoung Park牧師

Hyewon Park是Park牧師的女兒，看上去和時下「韓妹」並無分別，但她投入敬拜、讀經時為父親翻譯的模樣，讓她顯得並不普通。操流利他加祿語的Hyewon四歲時跟隨父母來到菲律賓傳教，十六年過去，他們已經在菲律賓建立了十二間教會，教友皆是赤貧階層，他們帶去的不僅是福音，也有食物、衣服等必需品。

Sarang International Ministry開啟南部墳場事工的開端，是Park牧師在禱告中領受的異象，「上帝要他去了解馬卡蒂最黑暗的地方」。於是Park牧師第一次探訪南部墳場，更意外發現這裡數量龐大的墳場居民，此後Park牧師定期探訪，更與這裡的一些家庭建立深厚友誼，當認識並聚集的人愈來愈多，固定的週日崇拜便開始了。

Hyewon表示，當她第一次從父親口中聽說南部墳場的情形時，非常震驚，「我絕對沒辦法住在墳場裡面，沒法煮食和洗澡，他們該如何生活？」而受儒家文化影響的她，也難以想像與亡者和平共處的畫面，第一次踏足墳場，她也是膽戰心驚，「畢竟這裡有很多死人」。Hyewon一家住在安蒂波洛（Antipolo），前往南部墳場單程也要駕車四十分鐘，但他們在結束上午主日崇拜之後，風雨無阻、不懼高溫，堅持墳場崇拜至今，這不僅改變了當地居民，亦改變了Hyewon。

Park牧師及女兒Hyewon

因愛而選擇從醫的傳教士之女

Hyewon仍記得，事工剛開始，每次派發物資的時候，當地居民都爭先恐後，只想最快拿到自己的那一份；到如今他們不僅會有序排隊，更會在鄰居不便的時候代為領取，「我想這種改變是透過上帝的愛所產生的」。

而或許更大的改變是在Hyewon自己身上。當她深入地接觸並了解當地居民的生活與艱辛，才知道對於窮人來說，根本不可能得到醫療服務。「最讓我心碎的，是這裡有一個嬰兒需要做手術，但醫生只會在收齊費用之後才會進行。儘管我們得知消息後馬上把錢送過去，但太遲了，嬰兒已經去世。」正因如此，目前在菲律賓大學迪里曼分校（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Diliman）修讀生物學的Hyewon將醫生作為她的志業，以此幫助當地貧民都能得到醫療服務。

目前，Sarang International Ministry在南部墳場的事工已有差不多五十位會友，Hyewon表示，未來他們希望能夠在墳場附近找到一個室內空間建立教會，並建立一個更完善的免費食物供應計劃。至於她本人，則盼望可以開展兒童主日學，「用講故事的方式讓他們了解聖經，讓聖經變得更有趣。」

儘管對南部墳場的生態已經相當熟稔，Hyewon笑言，她還是不能像當地人一樣，隨意地踏過或者躺在墳墓上，「這對死者太不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