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神是公義的審判者，又是天天向惡人發怒的神。若有人不回頭……，他的毒害必臨到他自己頭上；他的強暴必落到他自己的腦袋上。」（詩七11-12、16）「惟耶和華坐著為王，直到永遠；祂已經為審判設擺祂的寶座。」（詩九7）
初信主的時候，很喜歡這些高舉上帝坐著為王的詩篇句子。詩篇描述上帝的王權統治，是「按公義審判世界，按正直判斷萬民」（詩九8），使「惡人的惡斷絕」，卻「堅立義人」、「拯救心裡正直的人」。（詩七9-10）「祂記念受屈的人，不忘記困苦人的哀求。」（詩九12）
既然我們這世界是賞善罰惡的上帝創造的，祂也沒有丟棄這世界，放任這世界自生自滅，而是一直坐著為王，不斷介入人類的歷史，彰顯祂的公義與慈愛。那麼，惡人自然會惡有惡報，作繭自縛，自食苦果，而正直人則會獲拯救、蒙記念、被堅立。按中國傳統說法，這樣才有天理，才算天公地道，才符合人內心道德律的期望。
隨著年齡漸長，閱世漸深，我開始懷疑上帝賞善罰惡這說法。也許這些美麗的詩篇句子，並不是用來描述人世間的真實境況，而是詩篇作者內心深處的良好願望，是在遙遠的世界終末才會兌現的承諾。當我開始每天默想詩篇，以詩篇作靈修經文後，我竟然對「神是公義的審判者，又是天天向惡人發怒的神」這一句劃上紅線，表示這一句有問題，我不同意！若要舉例子來說明和反駁，有不少真實事例。
十年過去了，詩篇的每一篇每一句，都已反覆看過多遍，其中在許多章節的旁邊，還寫下了默想筆記，或用螢光顏色作了標記。對於描述上帝坐著為王、按公義審判惡人、使惡人自食惡果的經文，逐漸有了新的體會：個人的善或惡的抉擇，有些在現世今生便嘗到報應，也有很多看來一直沒有報應，或者賞罰交集，因果不彰。至於社會集體的、結構的惡，如剝削人奴役人的制度，使人失去尊嚴無法真誠的權力結構、無孔不入的監控網絡，這些制度之惡，不斷變形繁衍，顯得勢不可擋。上帝子民在這苦海罪網中努力掙扎，像螢火蟲那樣發出點點微光。
苦海微光，善惡並存
美國的舊約聖經學者布魯格曼寫了許多詩篇註釋，他大膽地把詩篇描述善惡並存於世上的經文，按上帝子民的信仰經歷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建立方向，尋求人生的規範與秩序，信徒自然而然地相信和接受，這世界縱然墮落，仍受上帝統治，賞善罰惡是常規，是基本規律，是上帝設定的秩序。第二階段是迷失方向，信徒感到疑惑、失落，理想破滅，懷疑生命是否真有規範和秩序，質疑上帝在義人蒙屈受難時，為何沉默不語，掩臉不顧？第三階段是重建方向，信徒與上帝相遇，經歷上帝的同在，關係變得更真實深刻，縱然目睹許多惡人當道、義人蒙冤的實例，仍能相信上帝終會撥亂反正，重新肯定上帝賞善罰惡，是世界的終極規範與秩序。（Walter Brueggemann, The Psalms & The Life of Faith）
因反抗納粹而殉道的德國神學家潘霍華，以基督為中心詮釋舊約，指詩篇是耶穌基督的禱文。詩篇裡許多看似互相矛盾的經文，例如高舉上帝王權、肯定上帝賞善罰惡的經文，同時質疑上帝離棄義人，任憑義人受惡人虐待，公義被惡人顛倒，耶穌基督都能真誠地唸誦，並促使上帝回應這些禱文。祂親自承擔了世人的罪惡，遭人背叛出賣、謊言誣告，蒙冤含屈，受盡酷刑而死，在十字架上祂引用詩篇句子，高呼「我的神，我的神，你為甚麼離棄我？」上帝卻使祂從死裡復活，勝過死亡與罪惡的權勢，升天坐在上帝擺設的審判寶座上，將會再來這世界，憑公義審判一切活人死人。詩篇讓我們明白耶穌基督怎樣祈禱，通過基督的眼睛，我們看見上帝與這世界的真實關係。（Dietrich Bonhoeffer, Psalms: The Prayer Book of the Bible）
心臟除顫器的發明，令大批心臟病患者從死門關外回到人間。醫生與學者研究這成千上萬有瀕死經驗的人，發現大部份人有近似的「陰間記憶」，包括靈魂離開肉體、穿過幽暗隧道、進入溫暖光明境、遇見已去世親人等等。其中較為特別的一項，學者稱為「生命回顧」。有這經驗的瀕死還陽人士憶述，他們彷彿置身電影院，看著自己的一生在眼前快速呈現，而且除了看見自己的一言一行，還會看到受自己行動影響的人的內心，切身感受到對方的痛楚、驚恐或憤怒，同時會聽到一位旁觀者向自己提問，讓回顧者從自己的一生中學習，明白到要愛別人，也明白到自己放進宇宙的一切思想與行動，最終會返回自己身上。（Jeffery Long MD, God and the Afterlife; Raymond Moody MD, Life After Life）
這些醫學研究為現代人理解死亡後的世界，提供了有參考價值的材料，也豐富了上帝子民對死後審判的想像。根據瀕死還陽者的記述，上帝確實可以讓惡人自食其惡行苦果，而且不用等到世界終結，就在每個人離世那刻，因果報應便可以開始。耶穌說的財主與乞丐同下陰間的比喻，也許不純粹是寓言，賞善罰惡很有可能是真的，只是在不同的時空發生。
上帝既然是賞善罰惡的上帝，是公義的審判者，是天天向惡人發怒的神，我能否坦然無懼地來到上帝面前？能否與這位上帝牽手同行？是的，我知道藉著耶穌基督的寶血，覆蓋了我的罪衍，我能夠來到上帝面前，因信稱為義；但我同時也看見自己的污穢與不配，內心感到後悔與難過，在控訴別人的惡行以先，我首先看見了自己的虧欠。對上帝賞善罰惡與否的質疑與思辯，無法剔除看見自身乏善足陳的刺痛和愧咎。詩篇的經文繞過了理性的辯論，直接向我心深處說話──我所信的上帝，是這樣的一位上帝，祂對善惡的執著介懷，超乎我的想像！幸好是這樣，上主啊，我為此感恩。
（詩篇默想筆記系列之一。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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