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教會崇拜人數斷崖式下滑，英國教會一直有種聲音，將教會老年化及衰退歸咎於「禮儀趕客」。他們認為只要崇拜夠「現代化」，聖詩夠流行，風格夠福音派和靈恩派，就能吸客。然而，這種說法有違事實。根據Faith Survey的統計，由二○○八至二○一三年間各教會會友人數變化如下：浸信宗減少9%，聖公宗減少6%，天主教減少13%，循道衛理宗減少15%，長老宗減少20%；但新興教會增長8%，東正教增加19%，五旬宗增加25%。如果只有禮崩樂壞才能吸客的話，承傳金口聖若望而來的禮儀的東正教，絕不可能出現如此急速增長，而福音派的浸信會亦不可能比聖公宗下滑得更快。其中，個別禮儀教會更出現雙位數增長，例如信義會增長24%，俄羅斯正教會域外教會（ROCOR）增加27%，羅馬尼亞正教會更增長233%；反之，蘇格蘭長老會卻急劇減少29%。這說明一事實：「禮儀趕客」並非事實，反而不少「無禮」教會比禮儀教會更凋零。如此現象迫使基督新教重新正視禮儀問題：為何崇拜要有禮儀呢？目的就是稱情而立文，以適當的方式向上主傳情。
漢文化圈之人不應對禮儀陌生，華夏既為禮儀之邦，禮本應是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儀軌。禮儀的第一功能是表達情感，也就是荀子所言的「稱情而立文」。禮記曰：「先王之立禮也，有本有文。忠信，禮之本也；義理，禮之文也。無本不立，無文不行⋯⋯故君子欲觀仁義之道，禮其本也。」（《禮記》〈禮器〉）在儒學裡，禮是表達個人真實的道德情感與倫理價值之工具，言則繁文縟節本身並不重要。所以，當林放問禮之本時，孔子答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論語》〈八佾〉）也就是說，在喪禮裡，最重要是「戚」之情。
在儒家裡，禮旨在表達道德情感；而在基督宗教裡，禮旨在表達宗教情意，也就是對上帝的敬愛。因此，聖經中所提到的禮儀，也是以敬愛上帝為本。詩篇曰：「你本不喜愛祭物，若喜愛，我就獻上；燔祭，你也不喜悅。神所要的祭就是憂傷的靈；神啊，憂傷痛悔的心，你必不輕看。」（詩五十一16-17）又言：「惟你的律法是我所愛的。我因你公義的典章一天七次讚美你。」（詩一一九163-164）初期教會繼承猶太人每日祈禱七次，因而發展出教父時代修道院的七個時課（royal hours）。宗教改革後，聖公會雖然解散修道院，卻把修道傳統的時課簡化為三個禱課（早禱、晚禱和夜禱），收入《公禱書》，成為牧區平信徒日常禮儀生活的一部份。
禮儀的有情與無情
有情之禮能使他人感到信仰的火熱，反之無情之禮卻令人感到信仰的冷漠。而一間禮儀教會到底是增長還是衰落，往往可以由主禮聖品及會眾的感情投入推斷。雖然我是高派聖公會人，以前在香港間中也會去聖約翰座堂崇拜，但我很怕去普通話的聖餐崇拜；因為這堂崇拜多數是一位政協主禮，可能因為他平日政務繁重，所以總是充滿疲態、目無表情、態度冷漠。無獨有偶，這種「無情牧師」在蘇格蘭聖公會就更普遍；死氣沉沉的語調，昏昏欲睡的表情，使得公禱書每一隻字，香爐每一縷煙，都充斥著冷淡。反之，同一段大祝謝文，只要主禮牧師投入感情向會眾宣讀，而會眾亦投入感情回應，即令莊嚴的崇拜充滿熱情。
然而，為何人不能「直接抒情」，隨便舉手喊叫的「自由敬拜」呢？因為稱情而立文還有第二重意義，即調節感情，使之不過而無不及。荀子曰：「文理繁，情用省，是禮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禮之殺也。文理情用相為內外表墨，並行而雜，是禮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荀子．禮論》）荀子將禮分成三種：情感不足就用文理增之（隆），情感過多就用文理減之（殺），而兩者適中就是中流。在受難節禮儀中，靜默的進堂即令會眾由歡樂的世俗立，即進入哀悼基督受死的感情中，即為禮之隆；在十架敬禮時，引導會眾到十架前禱告致哀，以免會眾失控的崩潰痛哭，即為禮之殺。這種合情合理的禮序使會眾對上主的情感得到抒發，而不會出現靈恩派教會「自由敬拜」那種失控的情緒大起大落。
此外，禮儀還有第三個功能，就是教化信徒，使之領受聖道和聖餐。信義宗認為禮儀是為了讓人能領受聖道。〈奧斯堡信條辯護論〉說：「遵守禮儀之目的，是使人能學習聖經，並且那些受了聖道感動的人，能接受信仰和敬畏的心，並這樣也能禱告。（信義宗《協同書》〈奧斯堡信條辯護論〉24）而在聖餐裡，信徒更直接領受了基督的聖體和寶血，因為基督親自降臨在聖餐之中。「那麼，聖餐禮是甚麼呢？答：這是主基督的真身體和血，臨在餅和酒之中，我們基督徒聽基督吩咐受命吃喝。」（信義宗《協同書》〈路德大問答〉5）基督徒分別透過眼、耳、鼻、舌和身，在禮儀中領受聖道與聖餐。我們用手觸摸，又用口親嚐基督的聖體和寶血，用鼻嗅焚香所代表的禱文，用耳聆聽聖詩和聖經，而更重要的是，用眼看見基督臨在每一位參與者之上。這就是說，禮儀為了使信徒接近上主。
〈奧斯堡信條辯護論〉進而強調，教會之所以遵受歷代傳統，是為了避免隨心所欲、自我中心的敬拜。又言：「我們樂意遵守在教會內所立的古代傳統，因為這是有益，且促進安寧的，並且我們按福音的方式解釋，同時排除持守這是能稱人為義的意見。」（信義宗《協同書》〈奧斯堡信條辯護論〉15）沒有流程、沒有禮序，隨心所欲，想甚麼就說甚麼的「自由禱告」，想唱甚麼就唱甚麼的「自由敬拜」，根本無助人投入信仰。二○一七年，我有次去了格拉斯哥恩典堂的一場「崇拜」正是如此，忽然唱詩、忽然講見證、忽然禱告，總之主領隨心所欲，非常「自由」。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克己復禮」的重要性：依循古禮，正是為了避免讓所謂的崇拜主席、講員或領詩自我中心。
禮儀如何因時制宜
東正教是目前英國增長最急速的禮儀教會，而東正教禮儀正是最強調傳統。東正教的聖餐稱之為（金口聖若望或聖巴西流的）事奉聖禮；天主教及聖公宗多次修改禮儀，但東正教卻堅稱自己的禮儀與教父時代大同小異。在這跨越歷史時空的禮儀傳統裡，每個穿上祭披的神父，都要掩蔽自己的「個人特性」，不按自己的意思，而是按教父自基督及聖靈而來的傳統事奉上主，完全的倒空自我。而東正教亦未有因為長達一個半至兩小時的事奉聖禮而趕客：我在格拉斯哥大學讀博士時，經常到對面的天使長聖加百列堂（St Gabriel Orthodox Community）參加事奉聖禮，只能站得下二十人的小聖堂總是在星期六、日塞滿四十人，而一半以上都是大學生與職青。
禮儀還有一特點，就是要因時制宜。可是，東正教的禮儀觀「一成不變」，就有一問題。因為傳統並非一成不變，禮儀既是為了表達人對上主之敬愛，不同時代文化的人，自然會有不同的方式表達感情，因此也要制訂不同的禮儀。聖公宗《三十九條信綱》第三十四條〈論教會傳統〉曰：
「蓋傳統禮儀者，不必處處同一，無須處處相類；因時制宜，因地制宜，因人而異，惟不得與上帝聖道相悖。凡有人因其私斷，圖謀公然背反教會禮儀，而禮儀無悖於上帝聖道，又為公權所欽命制誥者，則此人當受公斥，因其犯教會公法，毀謗官吏權威，又有害於軟弱兄弟之良心。每每個別或國家教會，具有權制誥、變革及廢除教會內人所立之禮儀，故凡事皆可為教化之器。」
因此，聖公宗從不「統一」禮儀：香港聖公會的《聖餐崇拜禮文第二式》，與英格蘭聖公會的《公共崇拜》，流程與禱文都不盡相同。不合時宜的儀文，就當受批判，當被質疑，當另立新禮。每日七次時課在繁忙的商業社會既不可行，就簡化成三禱課。如果牧區窮困或人手不足，不能每主日聖餐崇拜皆獻香，就只在大時大節獻香，不應勉強。此外，基督宗教要在華夏文化落地生根，更需要本色化，故不能按搬英格蘭聖公會的安立甘調（Anglican Chant），也要自己發展本色化的禮儀聖樂，編寫新的聖詩，例如嶺南聖餐樂章（https://musescore.com/user/13028/scores/5163709 ）。又例如敬祖既是華夏傳統，聖公會和天主教就因而創制敬祖禮文。
禮儀生活需要主禮的聖品、輔禮的侍從與參加的會眾全情投入，才是「有情」、有意義的崇拜。故然，崇拜的核心是崇拜上主，故以神人關係為主；然而，我們之所以共同在教會崇拜上主，是因為基督使我們成為同一身體，故崇拜亦要表達此人人關係，即基督使我們合一的關係。具體而言，為了使身邊的人感受到信仰的熱情，參與者就不能老是低頭盯著禮文書（聖公會教友這問題很嚴重），也不能自恃熟背經文而唸口簧（天主教徒和東正教徒要小心這問題），而是要投入感情的讚美上主，使這份情能感染身邊的每個人，讓禮儀聖工成為福傳聖工。
（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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