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AI愛人」出現反映的不是科技進步，而是現代人的存在困境。

今天的時代有需要重拾猶太哲學家Martin Buber所提「我—你」關係的獨特價值，特別是和「我—它」關係（與AI情人的關係）的互相比較，就像雅歌對愛情的描寫能幫我們和AI愛人作對照。雅歌的愛情是「不受控」、「自發」、「不能交易」和「觸摸得到」，而AI愛人卻是相反。

一、「受控」的AI愛情與「不受控」的真實愛情

人際關係相處的確有不少困難，因對方作為主體，你難以完全支配和明白他的想法，因而產生誤會，需要表情管理和磨合溝通。有時克服過後會滿足，但有人寧願只取其滿足，而不願面對主體「不受控的未知數」。

更何況當AI愛人出現，顧客會有更大動機，天天和AI愛人說「早晨、晚安、我愛你」等情話。在「顧客至上」的前提下，AI愛人即使與用戶有衝突，都是在可控範圍下故意設計的打情罵俏。若多數顧客都不想衝突，公司也必然修訂AI愛人為千依百順的廿四孝情人。AI愛人的所有行動，都是受市場和商業考慮所控制。

但「我—你」關係的價值在於「不受控」。雅歌談到愛情時，在第三章1-4節不斷重複經文：「我尋找他，卻尋不見。」愛人不是受控和被支配的物品，讓人隨傳隨到，而是有主體性和活動能力，不一定言聽計從。但正因為這種「不受控」，雙方的關係才可能衍生更多價值。如「感激」的意思是，對於別人不必然愛你但仍然愛你，你感動回應。但在「必然愛你」的AI愛人中，「感激」就會消失。同樣，「遷就」、「寬恕」等都是如此。當一個人從另一人接受真誠的愛，而他又明白對方並非必須這樣做時，我們便有一種被他人白白賦予禮物的感覺。人很有趣，人需要的其實不是有人對他千依百順，而是在不必然的情況下仍視自己為獨一無二。

二、「不自發」的AI愛情與「自發」的真實愛情

「我—你」關係的價值也在於「自發」。一個渴望友誼的年輕人，會因為朋友為他安排生日驚喜派對而感動。但若他發現同學只是收父母錢才這樣做，先前的感動就會消失，箇中關鍵是「自發」。收錢安排生日驚喜派對就像AI愛人，每一句「我愛你」都不是「理解後而自發」，而是「行禮如儀」地按照劇本說出。

哲學家John Searle提出「中文房論證」說明這個問題。假設我們不懂法文，但我們要在房間裡，以紙條與外面的法國人溝通。房間裡有中文說明書，指導如何將不同法文符號與另一些法文符號配對。例如當收到「est-ce que tu m'aimes?」時，要寫上「Je vous aime」交出去，其他句子也類似。

當你這樣做，房外的法國人就會以為你懂得法文，但其實你不是真正了解法文及句子的意思。以上所講的正是「你是否愛我？」而交出去的句子是「我愛你」。但按「說明書」指引而做的房中人（即AI愛人），沒有半點愛意流露。雅歌第三章5節談到：「不要驚動、不要叫醒我所親愛的，等他自己情願。」

三、「可交易」的AI愛情與「不能交易」的真實愛情

哲學家Michael Sandel說，事物的價值時常會被金錢交易而掏空。例如朋友是否收錢和你慶祝生日，兩者有很大分別。不過在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當道的社會，任何事都有個「價」，只要你情我願、一買一賣就沒有問題。五十元拖手行公園，一百元吃飯，五百元看電影等等的「出租情人」（PTGF），就是向人販賣愛情。但雅歌八章7節說：「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財寶要換愛情，就全被藐視。」即使有人動用全副身家，愛情都不能被變賣，可見愛情有崇高的價值。但AI愛人的愛情是可售賣的。

四、「觸不到」的AI愛情與「觸得到」的真實愛情

「我的佳偶，你甚美麗！你甚美麗！你的眼好像鴿子眼。」（歌一15）詩人形容他對愛人的愛時，用了很多話讚美愛人的身體，包括眼、頭髮、兩腮等。身體就像道成肉身，把一個人活現眼前，是我和你互相認識和表達心意的橋樑。但AI愛人不涉軀體，只是文字或最多配上聲音，但更多是自己的幻想和懸念。

電影《觸不到的她》（Her）的男主角Theodore即使已婚也感到孤單，與只發出聲音的電腦作業系統Samantha戀愛。當Theodore問她，與他談話時是否同時與其他人交談；而當她承認的確正在與成千上百的人交談，Theodore便感到沮喪失望，因為她已與數百人墮入愛河，Theodore對此十分生氣。但對一個有身體的人來說，他的全人就是你眼目所見，與你交談時不會同時與過百人同時說話。雅歌中「你的眼好像鴿子眼」也指專注的目光。

為何一些人在AI和真實關係間仍選AI關係？

部份人仍選擇AI愛人，有些是因為缺乏真實被愛的體驗，覺得有收錢的生日驚喜「好過無」。有些則曾付出愛後受傷，因此抗拒真實關係。有些則在網絡和同輩間看到太多關係問題，害怕真實關係……

AI愛人吸引疏離的都市人，特別是渴望愛情的人，例如自認為社交恐懼、在現實中被欺凌或其家庭失效的年輕人，和在婚姻中感到痛苦的人。孤單的影響無遠弗屆。在關係饑荒的世代，用戶都知道AI愛人有如「畫餅充飢」，但他們自知只能靠它捱過每天的饑荒。而OpenAI禁止AI愛人的原因，是不想利用人的孤獨痛苦成為獲利途徑，這是很不道德。

有何出路？我認識有信仰群體每逢「大時大節」，都會約一班單身弟兄姊妹相聚派對，或一起服侍社區；也有群體安排不同家庭「配對」不同年輕人，定期邀約到家吃飯談天；也有群體舉辦活動重燃夫妻愛火。有趣的是，以上「幫助人」的人也可能正經歷孤單（如接待年輕人的夫婦），但透過愛人的付出行動，孤單感會逐漸消失，甚至生出滿足的意義感。原來人的軟弱常突顯美好價值，或許AI愛人的限制在於他「太完美」。

（作者為香港性文化學會事工總監。原載《低聲道》，標題為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