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背景

這次能夠參加亞洲基督教議會（Christian Conference of Asia，下稱CCA）的亞洲普世合一學院（Asian Ecumicaist Institiue，下稱AEI），簡直三生有幸。為什麼我能夠參加呢？由於小弟就讀於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是一所普世派、由多個宗派支持的神學院，有不同信仰背景的老師任教，亦有開設普世學（Ecumenism），讓我們更認識普世合一運動的精神。在暑假學期中，學院舉行了一個名為Global City的課程，讓美國與東南亞不同背景的神學生交流，參觀香港不同教會。完結後，白德培牧師（Tobias Brandner）推薦我們其中三位同學參加AEI，到印度的戈德亞姆鎮（Kottayam）參加會議，當時是十分興奮的，誰知，這是一連串難得經歷的開端。
 
抵印之先

報名之先，我們要回答一連串問題：你對於是次主題的看法是？你的處境是？你會如何把在印學習的内容應用在自己的地區？得知被取錄後，而且是三人都被取錄後，心情異常興奮。（因為每地區原本只取錄二人）緊接著，我們當然希望立即處理住宿、機票、簽證的事宜。在報名表中，CCA提到會提供當地開支，包括住宿、飲食，但香港屬於富裕地區，因此不會提供交通資助。但後來，CCA要求我們開通一個帳號，填寫資料；當中要求我們填寫住宿酒店的預算（四十／五十／六十美金一晚），令人感到困惑。另外，又提到我們需要繳交一百五十美金的報名費（但報名前並沒有提到），因此一切仍是未知數。我們期望提早完成簽證批核，原來印度的旅遊簽證十分難批，而會議簽證又只能在一個月內審批，因此只能遲買機票捱貴。實體活動應在九月十五日開始，但當同學在八月尾到北角申請簽證時，他們卻說太早申請⋯⋯後來預約的兩次，就是十號風球與超巨型黑雨，只能在活動開始前一日才申請到了簽證，更有同學無理被延遲了簽證批刻，真的黑人問號。至此，我們就不停問一個問題：為甚麼總部在泰國的CCA，要選擇在印度的一個小鎮開會呢？
 
在九月初未抵埗之先，AEI舉行了六至八次的Zoom課堂，每次都要上兩個小時課，又安排不同同學透過Zoom舉行Devotion。同學來自不同地區的教會協會／神學院，可算為不同地方的年輕教會領袖（因年齡限制，參加者是廿五至卅五歲）。先不談論時間與神學院的晚間課堂完全相撞（AEI Program負責人Moon是崇基的DTh學生，理應知道），講者的內容也時有參差；例如單純以聖經來回應環境問題，對於實踐的教導頗弱。另外，當部份同學帶領Devotion後，AEI的Dean Thomas（其中一位當地主教）突然走出來，叫大家要介紹更多選擇經文／禱文背後的信念。先不論部份參加者未曾讀神學，時間有限（寫十五分鐘，實際卻希望草草幾分鐘完結），Zoom有限制，又沒有充足示範，如何能有如此的要求呢？是否過份理想呢？在戈德亞姆鎮旁爆病毒，加上遲批簽證的貴機票雙重夾擊下，我和另外兩位擔任管家（Steward，編按：類似大會義工）的同學便在九月廿三日出發。

抵達印度之鄉
 
我們在機場等待了接近一小時，等齊半夜抵埗的人後，便一起搭旅遊巴分別抵達不同的住宿場地。為甚麼我不用「酒店」二字呢？因為的確，除了開大會的牧者之外，AEI同學／義工們都不是住在酒店的。經過三小時的車程，終於抵達AEI的住宿場地──Dr.Thomas Mar Athanasius Memorial Orientation and Research Centre。作為印度小鎮的一個類似退修院的地方，這裡環境優美，但建設相對落後。凌晨三點半一下車，天下大雨，脚下是石路；當我一奮力把行李箱向前推時，就滑到在地：原來整個石斜坡都是青苔，這成為了我的印度第一跌。入到房間，只有頭頂一把大風扇，兩條光管，沒有冷氣，當然洗澡亦沒有熱水。我是在抵埗當刻才能確認我有一位室友，擾攘了一輪終能入睡。正當打算睡覺時，才發現原來我枕頭也沒有，因為我的室友拿了兩個；而他完全沒有要讓一個給我的意欲。

 

 

 

次日早晨，原來是教會崇拜，我們到了敘利亞正教會崇拜；下午又跟同學們包車到Marari Beach遊玩，是一個十分美麗的沙灘，心想這團真好。及後，平日的課程基本上也是由一些大佬，跟我們作一些精神喊話，當中包括普世教會協會的總幹事，敘利亞東正教的牧首聖職等，大概都是圍繞他們組織對於普世合一運動的貢獻。總幹事的說話頗有份量，告訴我們其協會正在進行不同的工作，包括在日內瓦大學舉辦普世合一課程，並且全額資助有心參與在普世合一運動的領袖，這是十分有用的資訊。另外，我們亦有參觀不同的教會，同學之間也有互相分享處境的環節；例如我分享了香港的租金、新移民的狀況，讓他們了解香港光鮮表面下的實況。雖然略為沉悶，但仍有些價值。但當大會的pre-assembly開始時，就是惡夢的開始⋯⋯

 

 

CCA大會開始

由於AEI整團人被兵分兩路，本來的團長Bibin亦不能照顧全部人，結果我們開始了自生自滅之旅。我被分派到了有關移民和難民的大會。作為AEI同學，我們也是這個會議的與會者，但簡單來說我們就是人球。雖然我們「貴為」未來普世合一的領袖，但是大會對我們的安排完全不清晰。例如到底我們是以什麼身份進入大會？大會選擇採用不同名牌顔色來分辨參加者，但當我們與管家說我們是AEI的參加者時，他們卻說沒有相關資料；原來我們是被並入pre-assembly的與會者中。我們以為我們能全程參加大會，成為與會者之一，但中間有不少時間都被預先安排，或是突然安排了其他活動。例如，有兩天下午，我們在大會的關鍵討論環節，卻被安排到車程距離五分鐘的神學院上課。該過程當然沒有預備任何交通，AEI負責同工Moon跟我說，我要集合所有同學以及講者，自行搭車（的士）到該神學院（司機不太聽得懂英語，亦不懂看地圖）。

 

 

當我們到達神學院時，完全沒有人理會我們。我們徑自走進房間，自行「爆房」，用自己的電腦插進學校的投影機便開始上課。當然，回程也是自己一手包辦。另外，有數次臨時的「邀請」，希望AEI同學在早上或晚上崇拜時，有某些形體藝術、禮儀的演出，但往往都是遲安排，要求多；明明五分鐘的內容，硬生生要排練一個小時，令我們又錯失聽大會的時間。另外，職員邀請我們在大會第二天的「普世節」表演舞蹈，負責同學十分緊張，捉緊我們多次練習。有趣的是，表演前Bibin幫我們詢問能否綵排時，才知道原來CCA的節目中完全沒有安排我們的時段。最終在同學極力爭取後，萬幸拿到機會表演。

 

 

又一天晚上，因著跟香港的牧者、同學和朋友晚飯，牧師酒店剛好多了一張床，而明天我又整天在會場，因此到了牧師那邊睡覺，沒有回到宿舍。第二天早上崇拜與大會，我發現大部份AEI同學都沒有到達，我翻查群組，原來前一天晚上，同學為了預備結束崇拜的內容，練習至凌晨一時，甚至有同學病了亦不能休息；就單單為了一個五分鐘的演出。幸好我當天沒有跟隨他們，否則如他們一樣中午才能到達，又會錯過大會的內容。
 
整個大會結束後，我們仍有AEI的結業禮。會上Moon才提及，原來團長Bibin亦是參與者之一。原來是Moon抵印時，早已經發現無人能照顧AEI，然後翻查參加者，發現了一位當地人，就邀請他作為Student Leader，安排我們的出入、洗衣服務（最終十多日只來了兩日⋯⋯）等等。簡單來說，如果沒有Bibin，在大會開始後只會更為混亂。沒有同工安排我們的時間，變相一些較強勢的同學就能主導同學間的話語權，決定何時外出、何時回去、何時練習。曾有同學生病，晚上希望休息不練習，亦被拍門嘈醒出來排舞，當然沒有人為此負責。即使大會如此安排我們，乖巧的同學依然送禮物給總幹事與職員，真是禮多人不怪。當我期待，CCA總幹事／Moon會為整個學院課程來總結時，他們基本上就是自說自話，對我們無任何的期望／歸納總結。那我就嘗試從AEI學生的角度整理，這次的看見到底有何意義。

1.甚麼是AEI？

說來諷刺，如果AEI代表亞洲普世合一的未來，那一定是完蛋的。首先，從來沒有好好安排，那怎會有未來？整團AEI都是一個燙手山芋，無人想理，不過是一個無養份的觀光團。對於CCA來說，AEI的年輕人最重要的，就是可以見到重要人物：普世教會協會總幹事、CCA總幹事、敘利亞正教會牧首，一張合照勝千金。當一班未來領袖，千辛萬苦抵印，大家都是在交流一些能Google到的資料，不少人亦只是把握這個包旅費的機會來旅行，大家有多重視這次交流呢？未來領袖走在一起，不是應該要交流更多想法嗎？如果單說同學成熟程度不足，倒也還好；但CCA對AEI的設計，從來沒有讓參加者對當下教會文化和行動有任何反思／批判，甚至是最基本：參與大會、認識體制、提出疑問、意見，甚至對整個program有任何debriefing，都是沒有。相反，是次大會的主題是「上帝啊，以禰的靈更新我們，恢復創造」（God, Renew Us in Your Spirit and Restore the Creation），講環保，但大會依然印刷了每人九份的物資，部份極厚的書籍仍不選擇採用電子版，真的諷刺。

 

 

或許，我們只是用來讓教會領袖感覺良好的一群。（至少在我看來就是如此。）我們究竟如何被看待？年輕人在教會，尤其是亞洲，甚麼時候才能成為here and now的一份子？有某些國家的普世教會十分重視年青人，除了讓他們上台表演之外，連投票和議決的代表也是由三十歲以下年青人擔當，包括台灣、南韓、印尼。尤記得印尼青年邀請南韓、台灣青年一同在大會匯報時站起來，試圖讓多國教會領袖看重青少年的想法，而非當他們勞工或表演嘉賓，（部份正教的教牧以極差的態度和嘴臉隨意差遣管家），卻被大會三言兩語「西遊」。或許年輕人經驗不足，甚至被認為「不懂政治」，但我們的存在，是否純粹讓權力者認為已經包含「邊緣的聲音」，滿足協會的守則，並且這就是整全的「亞洲邊緣／邊緣亞洲的論述與經驗」？

2.香港是亞洲的一部份嗎？

是次AEI不停提到亞洲，但我有一種很強的感覺，香港似乎不是討論中的亞洲的一部份。雖然pre-Assembly亦有提及香港的處境，但貫穿大會提到的亞洲都是發展中的國家。當他們提到社交媒體，宣傳上應多加運用時，港台韓的朋友正在質疑社交媒體的資訊過量；當他們談及環境問題時，東南亞水災可能會喪命，而港台韓可能只是停課一天。當其他國家提出人口販賣議題時，身為制度「較完善」的香港人也難以代入。

當我認為CCA與我在神學院的學習、香港的處境有落差時，才發現它一直都與香港密不可分。原來從前CCA的總部在香港，到現時為止，銀行帳戶，甚至花大錢建立的Qr code system（用來進會會場／餐廳）的domain，都仍在香港，但總部現時卻在清邁。從不同地方聽回來，原來當年是泰國的教會在大會上提出能offer一個地方給CCA，畢竟總部在香港的成本很貴。到頭來，大會通過後，才知道原來地是要買的，還要在這種混亂的體制下搬遷office。或許當地教會「受益」了，油水也抽足了，但當年的負責人卻因著這些，受了很多的苦。總部離開不那麼亞洲的地方，卻面臨許多問題：不同地方的法制，甚至清邁根本不能處理工作簽證，要不停到曼谷處理；還有銀行制度等。

 

 

事隔十數載，今年大會，他們又希望把總部遷至更「亞洲」的地方，聽聞印度呼聲頗高。看著那些射燈，那些花大錢做的無用系統，配上一班自high卻沒執行力的「亞洲」教會領袖，看見話語權、權力，甚至對亞洲教會的想像，這樣被搶走，誰能不生氣？容許我驕傲一下，當不同文化對碰時，為何用錢更謹慎、行政清晰、神學反思兼具深度與處境、更具國際視野的香港教會與神學院，在亞洲合一卻是那麼邊緣？忽爾想到某前輩指搬總部是騙局，我亦深深體會她的感受與所思所想。

尤記得本科修讀歷史時，二十世紀中下半葉的亞洲往往被定義為後殖民的獨立時期。即使不同國家的步伐不同，緬甸同學受到暴力對待（失去學習機會），印度同學面對難頂的文化（女牧師結婚後必須回家照顧家庭），但我們處境不同，卻有著能共享的傷痛；尤其婦女青年更是邊緣的聲音。當普世教會協會杯葛俄羅斯正教會主戰的行為，CCA卻讓他們上台與大家問安，到底誰在定義亞洲、亞洲教會，並延續被殖亞洲的經驗呢？單單強調民族待色，目空一切不足與混亂，亞洲教會合一是否真的有出路呢？

 

 

願景：東亞的普世合一

我發現，在香港人的論述中，香港是一個知名城市，好想讓全世界都知道香港的情況。但當我與他們分享香港的處境時，亞洲各地的同學仍然分不清中國與香港，普通話與廣東話，只知道五光十色、目不暇給的維多利亞港。這次大會讓我了解到，原來香港近年發生的事情仍有許多人不知道，因此我把握每一個空檔，讓更多人認識香港的狀態。也許香港基督徒真的不是很亞洲，但在亞洲當中，我們仍然有我們能做的事。

但是，要實踐這種國際性的發言和行動，不是一兩個人可以做到。Solidarity是亞洲普世合一教會常用的字眼。亞洲的確很大，或許每個地方的處境步伐真的不一樣，引致想像的不同，這是無可厚非的。在我看來，台港韓的社會處境和脈落最為接近，這次大會亦讓我們三地的普世派互相認識和交流，能夠和他們萍水相逢，是最大的得著。在稍為反全球化的年代，教會界的「大東亞共榮圈」是一種普世交流的出路。以我所知，來年暑假，將會有一些活動與東亞教會合一相關，如果有興趣，記得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