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參加了中大崇基神學院邢福增教授的榮休講座，深深感受到一位歷史學者的執著與寬容。「執著」是邢教授講座裡所強調的重點，「寬容」則是我從教授的分享中所感受到的態度。
書寫歷史的執著
在講座開首，邢教授便提到「書寫歷史背後，不能沒有執著，是一份對客觀真相的執著，對歷史尊嚴的執著，也是對拒絕遺忘的執著。」其後他便從1983年入讀中大歷史系開始，說起至今這40年與書寫歷史之間的故事，當中穿插著他對歷史及治史者的理解、與華人基督教史的結緣、多年來所作的研究等。邢教授講稿共萬餘字，內容精鍊、擲地有聲，難以在此撰要，建議各位細讀當天講稿。
眾多內容裡，我最深刻的是邢教授在面對各種外部壓力時，仍然盡力還原客觀歷史事件的那份執著。在建道教書時期，他曾因沒配合官方史觀來研究三自運動而受到批評、教會內部亦有人勸他為了中國事工的緣故而調整研究方向，甚至應對過往研究表示「歉意」。面對種種壓力，邢教授出於對歷史的一份執著，沒有妥協而是繼續讓史料「說話」。
講座尾段，邢教授引用上世紀中國作家白樺的小說《苦戀》，指出他如何被故事裡的老歷史學者馮漢聲所吸引。馮老因對真實歷史的苦戀而淪落至逃亡地步——「歷史，一部真實的歷史！為了她不遭到強姦，我就落到這般田地……」我想，背後也是那份對真實歷史的堅持吸引著邢教授。這種堅持在我看來就是學者的風骨。而風骨與時代有莫大關係。平凡的日子裡，風骨或許不是太起眼的東西。但當許多人都彎下腰來時，仍然挺直胸膛的人便顯得異常耀眼。邢教授從事歷史研究四十年，教授華人基督教史三十年，矢志不渝。這種學者的執著、對真相的追求，實在令晚輩敬佩。
明暸人性而寬容
若學者的執著是指對研究對象的忠貞和委身，那麼寬容便是學者在博古通今後的一種頓悟。寬容並非指對惡事漠不關心，而是指明暸人性的軟弱和限制，因而少一點自誇、多一份自省。講座中，邢教授提到文革前兩位牧者對會友的公開控訴，反思易地而處的話他會如何抉擇。他說道：「現在我們可以誇口甘願為主殉道，但真實地廁身那個時代，真的不知道到底會如何選擇」，是的，人性既能展現光明，亦能充滿黑暗。當我們撫心自問時，相信不難發現自己內心的這種善惡交雜。2019年的一個課堂上，邢教授問學生「1949年的他，如果活在現在，會作相同的抉擇嗎？2019年的你，如果活在過去，又有不同的看見嗎？歷史背後，是謊言還是真理？人性背後，是罪性還是良知？信仰背後，是黑暗還是光明？」無人能確保自己在掙扎與張力裡永不失足，只能祈求有一顆自省的心和懂得及時回轉。
人性是軟弱的。當我們明暸這點，除了會更刻意警醒，或許亦能對他人多一份理解和謙遜。我再重申，寬容不是對荒謬的事麻木，而是對置身荒謬時代的人有多一份明白（甚或是體諒）。《沉默》裡的吉次郎便是一例。反覆的棄教、悔改、再棄教、再悔改…從人看來，他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之輩，但洛迪格斯神父本著神的憐憫，一次又一次接納吉次郎的悔改。這顯然是個愚昧之舉，但若然沒有這些接納，我們也不會看到吉次郎「最後」原來也保存著他的信仰。人性就是這麼矛盾，有許多的黑暗，但亦隱含微光。問答環節有參加者問：如何判斷大時代下某些信徒是否在跟隨神？邢教授的回答大約是：不要只看一個人說甚麼，而是看他做甚麼。他是努力在體制裡開拓空間？抑或是在犧牲別人來上位？做的事反映他的話是否可信。不過人很複雜，上述做的事可以不是來自兩群人，而是發生於同一個人身上。
邢教授這番話，反映了他從歷史了解人性所得的反省，光明與黑暗可以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實況也往往是這樣。講座最後，主持周保松教授引了崇基學院前院長沈宣仁教授的一番話：「我相信世界雖然很黑暗，但還是美好的；人心雖然醜惡，但還是良善的；因為上帝的創造及與人的恩賜，『都是好的』（創世紀第一章）」這亦是筆者的確信：人雖然全然敗壞，但他作為神的立約夥伴，按照神的形象（基督）被造的那份良善仍然存在。這是人性的矛盾之處，亦是世界既暗且亮的原因。
後記：執著與寬容、真理與恩典
我雖拜讀過邢教授的書，但未曾有機會上他的課。這次講座我確是上了一課，並且意外地有「培靈」的效果（相信不少人也有同感）。對上一次有這種生命被震撼的感覺，應該是去年年底聽周冠威導演的分享了。我仍在思想，為甚麼這次「冇乜講聖經」的分享，會有這樣的「培靈」效果？或許原因是，靈命與生命本來便是同一回事：一個活得磊落真誠的人，他的生命固然耀眼，但也有意無意間映照出造他主的形象。藉著磊落真誠的生命，我們得以窺探何謂真實的生命（約十四6）。學者對研究對象的執著，反映他對真理的渴求；因明暸人性的軟弱而選擇對生命寬容，使他更多明白何謂恩典。如斯執著與寬容，被具象化於肉身之時，詭秘地成為指向道之記號，映照出真理與恩典。感謝邢教授以生命見證這道。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的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過他的榮光，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約翰福音一章14節）
「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能掩蔽它。」（約翰福音一章5節）
（原載於作者專頁，蒙允准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