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這個問題，是否曾在某段時光困擾過你？電影導演周冠威與建道神學院聖經系助理教授葉應霖，都不約而同從小就思考這個問題。雖然兩人走不同的路，一個沉迷電影語言，一個遇上利科（Paul Ricœur）的敘事理論，他們卻在回答同一個問題。兩人在浸大基督教週的一場對談中提到，回答「我是誰」不能迴避別人，甚至往往是透過一次重要的相遇、撼動，才讓人真切感到自己活著。
葉應霖其後與浸大宗哲系系主任郭偉聯討論利科的詮釋哲學，更深入探究敘述「自我」的種種問題。在利科的啟發下，兩位神學人意識到在閱讀文本的過程中，要以生命對照文本、讓文本形塑自我，才能重構人生敘事；也體會到，信仰不是單純地認信教條，而是同時帶著懷疑與信任，走進傳統和聖經中，不懈地尋求理解和盼望。
周冠威：電影就似我代父
周冠威一開口就滿是熱情：「『我是誰』呢個問題，我好早已經諗過，周冠威點解要存在喺呢個世上，我有咩用呢？」他形容，這個問題不想還好，一想便開始痛苦，甚至去到一個關隘，想過終結自己的生命。他的語言能力不算高，有幾個讀音一直發不準，讀書成績又不好，所以從小就很自卑。他是個敏感、渴望擁抱的男孩，但父親卻是上一輩那種不擅表達情感的男人。儘管他渴望父愛，卻一直不能得到滿足。
遇上電影時，周冠威起初認為那是自己的「生命導師」，後來卻發現更是「代父」，不但為他指路，更慰藉他的心靈。《2001太空漫遊》是他早期看的一套經典電影，雖然「一啲都睇唔明」，但卻悟出一個道理──「存在意義就係尋找存在嘅意義」。雖然這套電影沒有提供答案，但尋求的熱情卻很打動年少的周冠威。他後來投考電影學院，拿到從未有過的好成績，看過一些藝術電影，又發覺沒想像中那麼難明，反而很能理解導演想呈現的情感氛圍，漸漸便知道「電影就係我想做嘅嘢」，「係人生意義」。
愛上電影時，周冠威仍覺得「只有心靈脆弱嘅人先信耶穌」，自己有的是自信，不需要神。不過為了結識女孩，他也「返過一陣教會」，同時看多了出色的電影，發現許多大師都有信仰，在電影中與神對話，他便沒以前那麼抗拒上帝。後來甚至在一次崇拜中不自覺地禱告：「呢個女仔我決定唔追喇，今次係我最後一次返嚟，你如果存在，有嘢想同我講嘅話，咁你就同我講啦。」結果神讓他想起《伊甸之東》（East of Eden）這套以父愛為主題的電影，就忽爾明白，在他抗拒上帝這位天上爸爸的時候，上帝已經將電影給他，做他的代父。
葉應霖：表裡不一最痛苦的是自己
葉應霖憶述，他跟周冠威一樣，自小就喜歡思考「我是誰」、「點解我識諗嘢，人地係咪都好似我咁」。他笑言當知道有另一個同樣熱愛思考這個問題的人肯「陪佢傾」，是很興奮的。他認為回答「我是誰」的過程，其實是在寫一個有意義的故事，「意義」可以變化，卻必須前後一致。如果敘事矛盾（narrative disunited），活得表裡不一，最痛苦的人其實是自己。
左：周冠威 右：葉應霖（圖片由浸大校牧處提供）
心理學的工具固然有助我們梳理「我是誰」，但也有其限制。例如MBTI雖能準確解釋我們的行為，甚至能追溯令我們做這些行為的傾向（dispositions），但有許多人生問題仍未能解答，例如人的陰暗面、理想、存在意義等。比起MBTI，九型人格離行為層面遠些，較接近精神層面，因為這個模型會問你「最驚係咩」這些深入潛意識的問題。但如果要突破生命關卡、要成長，葉應霖覺得仍需要聖經的智慧。
靈魂深處是真我也是神聖的相遇
周冠威的近作《一人婚禮》臨近結尾有一幕，阿冰跟鏡中的自己說話時，看見了第三個自己，那既不是鏡中不懂說話的自己，也不是正在說話的自己，而是「靈魂深處的自己」。但這個「真正的自己」是誰？
「最真實的自己是醜陋的！」周冠威認為每個人都有陰暗面，如果相信聖經，就知道大家都是罪人，但即使沒有信仰，也難免有時覺得自己有難以接受的一面。例如他的上一套電影《幻愛》，葉嵐因為幼年的創傷，積成隨意跟男人上床的陋習；而阿樂遇到挫折時，也在幻想與真實的戀人之間掙扎，甚至不經意推撞葉嵐。
導演自己也不例外，周冠威形容自己好勝，又好賭，「甚至有次賭到連朋友都驚」。可是，與其將這些限制視為枷鎖，周冠威更喜歡視之為成長的機會，上帝邀請自己與祂共舞。例如自己一打機就「唔可以停」，慾望很強，他就寧願將紅白機「放埋一邊」，操練節制過份的慾望。又例如他的好勝心，雖然明知電影不能用票房衡量，但當《一人婚禮》票房不及《幻愛》，他仍然介懷，但與好勝心角力是一生的功課。當惡念啟動，就提醒自己「電影係本行，但唔會用職業嚟形容」，「係自己嘅生命」就夠。
這個最真實的自己，並不甘於「醜陋」，更渴望成長。周冠威相信，正如上帝創造人「係畀人有自由意志」，不是將人當作工具。他創作電影，也是先構想觸動他的人物，再想主題或結局，甚至讓人物行出自己的結局。《幻愛》的結局雖然曖昧，真假難辨，但周冠威指，肯定的是「兩個人都好渴望成長」，而導演也希望觀眾像自己一樣，好想他們可以走到一起。
當故事與故事之間產生連結，甚至彼此呼應，生命就自然而然成長。由因渴求父愛而愛上電影，到上帝讓他明白除了電影這個「代父」，還有祂這個「天父」；當周冠威終於不抗拒用「阿爸父」稱呼上帝，他與父親、他人、上帝的關係也有了突破。這就是「靈魂深處向上帝的回答」。
葉應霖補充，「靈魂」的概念很抽象，「自己從哪裡來，往哪裡去」這些問題，需要用故事說出來，而敘事「最棹忌」是認定「其他人唔明白我」，自己永遠是受害人。「靈魂深處」其實不只有孤離的自己，而是一段段真誠的關係。只要關係真誠，不論那些人有沒有信仰，每次相遇都是「神聖時刻」。
死亡無法迴避但仍可有盼望
本來不相識，「傾完偈，就有一部份的我，留在你身上」；又或者寫完一部電影，導演就有一部份靈魂銘印在人物身上。（周冠威笑言，妻子說《幻愛》有七成是周冠威，《一人婚禮》這是周冠威的全部。）如此千絲萬縷，就織成複雜的生命地圖。然而，地圖盡處都是一樣的，沒有人越過邊界又回來，那就是「死亡」，人生的「結局」。
《一人婚禮》
葉應霖點出，人無法為自己寫上結局，即使有，那也是後人替你寫的，你已經無法得知。聖經關注的「終極」看似抽象，例如奧古斯丁就認為「永恆」是人「終極」的歸宿，「人是朝向永恆的存在」，「永恆」卻被質疑為不知是何物。然而每人都有共同的「結局」，那就是無法避免的死。葉應霖卻引用利科的說法，雖然承認「人是朝向死亡的存在」，但不一定是「死如燈滅」。「燈滅」只是敘述死亡的一種方式，而「如何敘述死亡，可以扭轉生命意義」。死後燈滅還是復活，可以指向截然不同的生活態度。
周冠威說：「香港失去咗好多，但至少我地可以編寫自己的生命。」正如「死亡」是事實，「失去」也是，但「絕望」只是一種詮釋「失去」的敘事，重整過去的回憶，編寫值得活下去的生命敘事，仍然可能。而這個整理，卻不是一人之事，而是許多個「群體中的自己」共同努力。葉應霖指出，聖經也是「群體的見證」，由許多聲音共同建構教會的故事。要回答「我是誰」，就不能迴避「你是誰」、「我們是誰」甚至「祢是誰」的問題。
誰是利科（Paul Ricœur）？
保羅利科出生於一九一三年，雙親很早過世。他雖然曾參與二戰，甚至被關進集中營，但即使飽歷人性之險惡，他仍然沒有陷於虛無和絕望。利科的哲學常被界定為「哲學人類學」（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不同於笛卡兒以降的近代西方哲學，傾向將人化約為單純的「思想」或「心靈」，利科渴望從人類生命的整全面貌，來探究人為何物。他將詮釋學與現象學結合，延伸傳統詮釋學的應用範圍，以至用來解釋人類生命這份「文本」。其獨特創新的哲學方法，對當代的聖經研究、心理分析、神學、語言學等領域均產生重大影響。
保羅利科
葉應霖早前邀約浸大宗教及哲學系系主任郭偉聯一起討論利科，他們都提到，利科認為「惡」只是生命其中一個可能性；政權再邪惡，也不能完全主導受害者的生命意義，「自我」的敘事不只有「受害人」這一小節。
在利科的敘事理論中，每個人都先有個既定框架（pre-figuration），遇到新事物時，嘗試調整自己適應它的框架（con-figuration），最後回到個人生命，整合本身與陌生的框架，成為一個新的認知結構（re-figuration），直至遇上一些的新事，才重新啟動這個過程。
葉應霖稱，利科提醒他閱讀文本要「帶住條命去睇，然後畀個文本塑造」，在敘事的過程中尋回自己的身份，這對他頗為震撼。郭偉聯補充，敘事裡面的符號，不完全是無中生有，而是傳統遺留的禮物。建立「自我」的敘事，不能只靠自己一個，必須承認別人有份建構「你是誰」。
郭偉聯續說，利科經常強調詮釋學的兩種態度：懷疑（suspicion）與信任（trust）。傳統固然可以挑戰，但也不是全無可取；反過來說，傳統固然值得尊重，但也不能不假思索地接受。葉應霖欣賞利科這份「既反對權威，又好有信念」的態度，懷疑之餘卻不會將人留在黑洞和深淵裡，而是在碎裂之音中尋求圓潤之樂（to hope for concordance amidst discordance）。他覺得，拉扯之中仍然盼望，懷疑變成信仰歷程的一部份，這很能鼓勵信徒。
葉應霖以創世記的約瑟為例，指出上帝有向亞伯拉罕、雅各直接說話，卻沒有直接啟示約瑟，約瑟只是透過回憶講述上帝敘事中的自己。約瑟被兄長出賣，在埃及含冤入獄，大可以憎恨這個世界，但當他在饑荒中重遇兄長時，竟能宣稱「上帝差我嚟埃及，唔係你地賣我過嚟」。他選擇配合上帝祝福亞伯拉罕的心意，忘記以往的怨恨，找到來埃及的意義。郭偉聯引述中世紀經院哲學「信仰尋求理解」這句話，指「理解」不是「答案」（faith seeks understanding but not answers），認信不只是相信某些教條，更反映你認同哪些故事、活在怎樣的一個世界、存有怎樣的盼望。
香港浸會大學在十月十六至廿二日以「映・象」為題，舉辦基督教週，並以周冠威、葉應霖的「映・敘」對談會作為開幕。「映・象」的主題取自箴言廿七章19節「水能映照人的面貌，心能反映人的本相」（《當代譯本》），「映・敘」之名則表達「在敘事中找到自己」的意思。
建道神學院在十月三十日邀請了葉應霖與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系主任郭偉聯，共同主持「利科（Ricœur）敘事的震撼力」公開講座，分享利科的敘事理論如何啟發他們的事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