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迦百農，耶穌在屋裡問門徒說：「你們在路上議論的是甚麼？」 門徒不作聲，因為他們在路上彼此爭論誰為大。耶穌坐下，叫十二個門徒來，說：「若有人願意做首先的，他必做眾人末後的，做眾人的用人。」（可九33-35，《現代標點和合本》，下同）
耶穌叫他們來，對他們說：「你們知道，外邦人有尊為君王的治理他們，有大臣操權管束他們。只是在你們中間不是這樣，你們中間誰願為大，就必做你們的用人；在你們中間誰願為首，就必做眾人的僕人。」（可十42-44）
十二個門徒爭論誰為大，有點像武俠小說裡同門師兄弟爭做掌門人。不同之處在於，小說裡出現爭做掌門的事，通常是原來的掌門突然逝世，沒有指定誰當掌門，師兄弟們互相不服氣，最後憑武功高低定奪。耶穌門徒爭論誰為大，卻是在耶穌在世的時候便發生，而且是耶穌預言自己將要上耶路撒冷被殺害之後、危險氣氛籠罩之時，這便有點匪夷所思。
門徒眼中的權力秩序
馬可福音的記述提供了一個線索，西庇太的兒子雅各、約翰進前來，對耶穌說：「夫子，我們無論求你甚麼，願你給我們做。」耶穌說：「要我給你們做甚麼？」他們說：「賜我們在你的榮耀裡，一個坐在你右邊，一個坐在你左邊。」（可十35-37）馬太福音的記述稍有不同，雅各和約翰不是自己開口求耶穌賞賜，而是由母親代為提出，但求的內容一樣，就是將來在耶穌的國裡，她兩個兒子一個坐左邊，一個坐右邊。（太二十20-21）
這樣看來，耶穌的門徒在審時度勢，他們當然看到文士和法利賽人在設局謀害耶穌。雙方在公開場合已多次衝突，彼此都用了強烈的言語譴責對方，關係已是勢成水火，氣氛已白熱化。耶路撒冷是文士和法利賽人的大本營，他們有大祭司和公會撐腰，又有羅馬巡撫彼拉多當後盾，耶穌帶著門徒上去耶城，有點以卵擊石。不過，正所謂富貴險中求，耶穌雖然得罪建制權貴，但他有廣大民眾支持，百姓認定他是先知，甚至是彌賽亞君王，只要他登高一呼，群眾自然會擁他為王，屆時廢除公會，更換大祭司，再與羅馬朝廷談判，爭取朝廷承認他做猶太地的分封王，也未嘗不可。倘若上帝介入幫忙，讓羅馬君主多發幾個惡夢，不敢不准許猶太人劃地自治，那就更水到渠成，皆大歡喜了。到那時候，誰會成為耶穌君王的左右手，執掌治國大權？
從約翰雅各母親的角度看，她辛辛苦苦養大兩個兒子，讓他們跟從了耶穌三年，自己有空也跟隨服侍，全家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貢獻大於一般門徒，而且他們是從耶穌剛出道時便跟從，論輩份和資歷也高於其他門徒，加上他們熱心主動，經常請纓當馬前卒，被耶穌視為心腹。登山變像耶穌只帶三人上山，兩兄弟都有份，寵信度只有彼得可以相提並論，但彼得只孤身一人，不及兄弟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將來論功行賞，自然是兩兄弟那份大過彼得那份。如果沒有這個封賞承諾，便要求他們冒著生命危險上耶路撒冷，是否有點過份？早日定了門徒位份高低，團隊作戰時才有秩序有指揮，這難道不是行軍布陣的基本常識？
當然，其他門徒也有他們爭功認大的合理觀點。例如，出身建制稅吏的馬太，或許可以動用他在耶路撒冷的人脈關係網，打探到第一手的敵方資訊。奮銳黨出身的西門，或許可以聯絡一眾江湖同道，喬裝混入耶路撒冷，見機配合行事，只要不驚動巡撫衙門兵丁，搞定大祭司和公會並不困難。至於條件較弱的門徒，也可以組建攻守同盟，聯合起來擠走雅各約翰，寧可讓作風豪爽仁厚的彼得上位，也不能讓那兩個臭脾氣頤指氣使別人的得勢。這樣的爭執，恐怕無可化解，沒完沒了。
耶穌眼中的僕人秩序
耶穌用甚麼方法來化解這個爭端？福音書記述耶穌給他們講道理，拉了一個小孩子來，說在他的國裡做小的才是大，想做眾人首領便要甘於做眾人僕人，這和地上君王大臣管治百姓是完全不同的。講這個道理有用嗎？當其時恐怕作用不大，門徒一腔心思都在瓜分治國權力上，誰會聽得進耳？耶穌化解這個爭端，到最後用的方法，不是講大道理，而是死在十字架上。門徒想要跟從他，分享他的榮耀，那就請背起自己的十字架。在各各他山上，耶穌把門徒爭得頭崩額裂的獎品，那統治地上眾人的權力，從他的國度裡刪除了。
教會從此沒有權力鬥爭和濫權謀私了嗎？當然不是，被基督救贖了的信徒，仍然活在罪與死掌權的世界，人性的自私、貪婪、強暴、污穢仍然存在，即使有聖靈內住持續淨化，也不會馬上消失。教會畢竟是一個罪人的群體，自身沒有任何可誇口之處，惟靠基督的恩典赦免更新，才能逐漸活出像似基督的生命。在這個過程裡，信徒將不斷學習放棄權力，以僕人式領導代替權力任意支配。
為甚麼要學習放下權力，捨棄以權力任意支配他人？要社會正常運作，不正正需要處於權力位置的人善用權力嗎？像部長、法官、警察這些公職人員，怎可能放棄行使權力？像父母、教師、企業家，這些家庭、學校和職場的領導者，每天都要運用權力維持秩序，怎能夠放棄行使權力？提出這些問題的人，沒有聽明白耶穌的說話。
讓我們重新看一遍耶穌的話：「你們中間誰願為首，就必做眾人的僕人」。這句話針對的，首先是動機的問題，當時一眾門徒在爭論誰為大，爭著要當首領指揮其他人，耶穌的話迫他們反省，爭這個為了甚麼？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與權力慾，還是為了服務他人，使組織健全運作？
耶穌要求想當首領的人做眾人的僕人，實際上就是要求他們放下個人的虛榮心與權力慾，放棄以支配他人來突顯自己位高權重，放棄強迫他人按照自己的主觀意願而活，改為以他人為中心，以滿足他人真實需要為導向，以追求群體益處為目標，存著這樣的動機，才有可能正確運用權力，造福世人取悅上帝。
洗腳盤裡的天國意涵
除了動機，耶穌的教導也要求門徒反省手段的問題，不能夠為了實現掌權者眼中的所謂崇高目標，便不擇手段，濫用權力。當眾人的僕人要求的，是謙卑的行事方式，僕人要誠懇地問他的服務對象：你需要甚麼？能夠做甚麼？可接受甚麼？僕人不能任意妄為，不能自作主張，不能把己意凌駕於眾意之上。
為了讓門徒明白這個要求，留下深刻的印象，耶穌親自拿起毛巾，替一眾門徒洗腳，以一個僕人的卑微服事，來說明當領袖的要求。從動機到手段，從內涵到形式，耶穌把天國權力觀言傳身教，要求門徒在現世今生付諸實踐，在地上展現天國。
除了動機和手段，耶穌說的誰願為首必先為僕，還有一層更深的意思，把這話放在信徒群體的處境中，當眾人之僕的人，不單是眾人的僕人，更是上帝的僕人，乃受上帝呼召與託付，替上帝牧養看顧眾人，他最終要取悅的，不是眾人，而是上帝；他最終要聽命的，不是地上的君王，而是天上的君王。這就是彼得和眾使徒作為教會領袖，拒絕猶太公會要求他們不再傳講耶穌時說的：「順從神不順從人，是應當的。」（徒五29）
這樣看來，人與上帝臨在的超然真實相遇，被上帝改變，有了新的身份，有新的生命秩序，看待權力的態度、運用權力的方法、面對權力脅迫的取向，都會因而改變。這個改變，不是源於上帝以武力威脅我們，或以權力強制我們，而是源於那擁有天上地下一切權柄的主，他甘心捨己，有權而不用，情願死在十字架上，為我們的過犯犧牲他自己。當我們想起他的犧牲，心裡被他的愛感動，便輕看那權力的誘惑，甘願當眾人的僕人。
（「超然真實系列」之十一，分題為編者所加。）
劉進圖【超然真實系列】
一：平凡、平淡、平平無奇的超然真實
二：孤單、危險、不討喜的超然真實
三：冒犯權貴、顛覆傳統、撕裂關係的超然真實
四：安樂恩福信望愛？悔改吧！
五：既公開又隱藏會生長的超然真實
六：靠人作見證來傳播的超然真實
七：醫治身心靈的超然真實
八：直面不公義的超然真實
九：須察覺、醒悟、銘記的超然真實
十： 超然真實帶來不斷更新的身份認知
十一：超然真實帶來不斷更新的生命秩序
十二：超然真實帶來不斷更新的親友情誼
十三：與超然真實相遇後的禱告觀
十四：與超然真實相遇後的世界觀
十五：與超然真實相遇後的事奉觀
十六：超然真實與出賣
十七：超然真實與死亡
十八：超然真實與陰間
十九：與復活主相遇同行
二十：超然真實與聖餐
廿一：超然真實與終末 守護自由空間，請支持基督教《時代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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