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路十25-37記載了「好撒瑪利亞人」的故事，作為回應律法師那「承受永生」及「誰是我的鄰舍」的問題。整段經文可區分成兩個段落及意義：第一個段落是律法師求問承受永生的問題（路十25-28）；第二個段落是律法師追問誰是鄰舍的問題（路十29-37）。兩個段落具有遞進的層次關係，前者是以教義的形式意義回應求問承受永生問題，即律法師熟練地綜合申六5及利十九18，以教義方式作出回答；後者則是以教義實踐的具體意義回應追問承受永生問題，即律法師要面對耶穌的「好撒瑪利亞人」故事，不情願地指出「鄰舍」並非固定的對象，而是看見有需要幫助的，動了「慈心」又作出「憐憫」行動，就成為受助者的「鄰舍」。

兩個段落所具有的遞進關係，就是知性的教義理解與實踐的教義詮釋。這個「好撒瑪利亞人」故事給予現代信徒重要的提醒與指示。扼要的說，既然教義上說「愛鄰舍如同自己」，而信徒正是那些有需要者的「鄰舍」，則在教義實踐上就是「察看」那些「有需要的」，然後盡心盡力地幫助他們。當然，這種「察看」並非只是要求信徒在周遭發現社會的弱勢社群，反而是「察看」自己的內心，對那些「有需要的」動「慈心」或行「憐憫」。這裡的「鄰舍」觀念有兩重轉變的意義：一、「鄰舍」沒有限定的對象；二、信徒需要由自身內在的體察來發現「鄰舍」。

從教義實踐來看，耶穌的「好撒瑪利亞人」故事是現代信徒常常使用的倫理原則，讓信徒們醒察內心並無私付出地關懷「他者」。「利他行為」就成為基督徒在世作鹽作光的形象。然而，這種無私的利他行為容易被理解嗎？容易持續地實踐嗎？單憑信靠與信心就能成就一切嗎？這裡借助湯瑪斯內格爾（Thomas Nagel）在《利他主義的可能》（The Possibility of Altruism）提出的「理性的利他主義」（Rational Altruism，或稱純粹的利他主義）構想¹，對「誰是我的鄰舍」作出三點反思或提醒：

一，內格爾的「理性的利他主義」要釐清的是利他行為的動機問題。他指出，倫理行為的動機並不能僅從欲望作出說明。即使動機明顯是惠及他人的利益，但欲望仍可是被激發、誘發，或是個別性質的。利他行為的動機是需要能夠被理解，或具有普遍性質；否則，利他行為的動機只是個別的受感動或內省而致。內格爾說：「（這種）簡單的利他主義的可能性是依賴於特殊類型的主觀理由，以及對客觀化程式的服從。這類主觀理由依附於某人需要和利益本身的某種滿足，而並不過多關注這種滿足的來源。」²這種簡單的利他主義僅屬於個別的內省或情感，並不具有普遍性。

回到「誰是我的鄰舍」來看，「誰是我的鄰舍」著重的是行動者的內在體察，做出利他行為的動機是出於「慈心」。這固然是重要。惟如果這種「慈心」僅屬於個別信徒的感動的話，則在信徒之間仍可以視作個別所受到的感動，而不必然地是每個信徒都應該實踐。當然，這裡需要緊扣「鄰舍」是沒有限定對象的理解，即不必每位信徒都對同一對象要有「慈心」。而是肯認同動「慈心」是第一步，卻不應該止於這第一步；否則，這類利他行為實在是個別「某種需要」或「某種滿足」的簡單的利他主義而已。

二，內格爾的「理性的利他主義」的可能性是依於「客觀理由」及「人」的形而上思考而作解釋。所謂「客觀理由」是指，通過反省發現並且撇除主觀因素來理解事情，依內格爾所說是訴諸於任何人皆可以為準的理由，直覺式的論述即：「如果有人這樣對待你，你會怎樣？」。而這種「客觀理由」的可能性源於對「人」的理解，內格爾稱這是對「他人的實在性」與「自我觀念」的形而上思考。內格爾說：「我的論證想要說明，利他主義依賴於對他人的實在性之全面認識。⋯⋯ 我想要解釋的核心觀念仍然是自我的觀念，並且論證將依賴於分析這個觀念是如何對自我利益行動有影響的。」³關於「客觀理由」的可能性，內格爾透過從人稱化立場（Personal standpoint）到無人稱化立場（Impersonal standpoint）的自我觀辨識，並對「唯我論」（Solipsism）作出批判性分析，指出「客觀」與「主觀」的差異並非截然二分，兩者是程度或視域上的轉向，即從人稱化判斷（如：這個行動會延續韓曉華的生命）到無人稱化判斷（如：這個行動會延續行動者的生命），而「客觀價值」就是從這種轉向而賦予。

依此，「理性的利他主義」的可能性在於「客觀理由」，而「客觀理由」的依據在於對「人」的形而上理解，即具有反省性思維的「人」。回到「誰是我的鄰舍」來看，利他行為的動機的第一步是出於「慈心」，這種「慈心」容易造成簡單的利他主義。反觀由「理性的利他主義」對「人」的形而上思考來看，由於「人」並不能簡單地成為「獨我」──「人」能夠感受他者，連結他者──則不必然以利己為倫理行動的目的，是容易理解。如是，「誰是我的鄰舍」的利他行為的第一步是「慈心」，進深一層的思考則是以「人」的理解來作為利他的可能依據。如是，基督教的人觀（「人乃依照上帝的形象所造」）至少有兩方面賦予「人」具有獨特價值：其一，創世紀一章27節說：「神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像造男造女。」所謂「上帝的形像」可以有不同的意涵：樣式、榮耀、權柄等，而「人乃依照上帝的形象所造」能賦予「人」具有崇高的地位，是上帝在地上的「代表」，有管理萬物的「權柄」。從創造的本質來說，「人」是具有獨特的價值；其二，以弗所書四章23-24節說：「 又要將你們的心志改換一新，並且穿上新人。這新人是照著上帝的形像造的，有真理的仁義和聖潔。」所謂「新人」是指透過基督的救贖而讓人與上帝成為「上帝 – 基督 – 人」的三維關係，把上帝成形（成像）在人的生命裡面。從救恩的可能來看，「人」是具有獨特的一面。

三，內格爾論述「理性的利他主義」前，先對「審慎」（Prudence）作出範式的討論準備，他指出實踐「審慎」行為時，提出「促成目的」（Promoting an end）和「推衍理由」（Derivative reasons）這對概念。進行「審慎」的行動自有它的目的，而更重要的是推動實踐這個目的的理由。內格爾說：「給目的提供無時態理由的可能，是在必須獨立於理由推衍地運用於行動。即是說，為了有理由去促成目的，他必須期待於目的以外會有一個理由，而不管他是否着手去促成這個目的。」⁴內格爾舉了打壁球的例子說明，某人將會學習打壁球，「促成目的」就是學懂打壁球，現在的手段是學習打壁球，「推衍理由」是包括現在及未來打壁球的快樂，而「推衍理由」的快樂增加或減少也可以關聯於某人持續進行或間斷進行，重要的是「推衍理由」與「促成目的」是具有實踐行動上的連結性。

內格爾提出「促成目的」與「推衍理由」是為了鋪陳「理由」所具有的無時態性，而具體地解決進行「審慎」行為時僅在於「為審慎而審慎」的目的與理由之混淆問題。回到「誰是我的鄰舍」來看，利他行為是出於「慈心」，更重要的是基督教的人觀。然而，在實踐「誰是我的鄰舍」的利他行為時，要清晰行動的目的與理由仍然是重要的。「誰是我的鄰舍」所實踐的利他行為的目的是：「凡事都叫眾人喜歡，不求自己的益處，只求眾人的益處，叫他們得救。」（林前十33）而推動這個目的理由正是內在的感動「慈心」。

依此，當實踐「誰是我的鄰舍」的利他行為時，信徒並不是只為「求眾人的益處」而進行，反而是依據「慈心」的感動而實行，而這種感動是人性化的，在面對高低起伏的實效時，或有脫力或有加力，而重要的是認清內在感動的「慈心」並非純粹的「主觀理由」，反而是具有對「人乃依照上帝的形象所造」的考量而有「客觀理由」。例如信徒對於遠方的戰事深有感動，認定自己是戰爭苦難者的「鄰舍」，決意參加志願組織遠赴戰場作出種種拯救或援助行動，那種「感動」就是「推衍理由」；而在戰地的援助即使未見特別果效，卻仍能在微小的幫助下發現自己行動的意義，繼續進行某種吃力不討好的行動，這種「意義」即是由「推衍理由」給予的動力。當然，在「推衍理由」缺乏動力時，也並非僅以「無忘初心」作提醒，而是返回基督教的人觀來把握「客觀理由」。

透過內格爾的「理性的利他主義」來看「誰是我的鄰舍」所涵蘊的利他行為，至少在動機及實踐的方向是可被理解的。從動機方面說，利他主義式的倫理行為本身已具有普遍性的客觀理由作解釋，而「誰是我的鄰舍」能夠賦予利他行為的客觀價值在於基督教的人觀（「人乃依照上帝的形象所造」）；在實踐方面說，認清利他行為具有目的與理由的區別，從實踐的「推衍理由」來確立「誰是我的鄰舍」的利他行為並非個別的情感滿足，面對順逆境況仍有它的理由。這樣理解「誰是我的鄰舍」的利他行為，至少能夠比較理性地讓非信徒能理解它的客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