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去的十月二日至五日，世界華福中心舉辦了「二〇二三全球華人宣教峰會」，會議主題是「散居．匯聚．火炬」。筆者因過去幾年在網路媒體的服侍，有幸受邀參加這次會議。作為一位首次參與華福聚會的年輕信徒，事前我也擔憂自己會否顯得格格不入、在長輩群當中顯得「過於」年輕。但當抵達會議現場，看見現場有一些比我還要年輕的面孔時，我才放下心來。後來得知，這次會議刻意邀請四十歲以下的年輕領袖參加，希望會議不止收集資深領袖們的意見，亦能有年輕一代的聲音。
華福總幹事董家驊牧師在會議完結束後，於他的Facebook專頁上分享：「在籌備這聚會時，其實我心中真正關心的，倒不是『內容』，而是如何建立一種彼此傾聽、學習、敞開與合作的福音文化，並讓每位參加者都至少能遇到幾位能同行回應使命的好朋友。」我認為會議達到了上述目的。無疑，這次會議中，不少講員的分享甚具啟發性（如對民族中心主義的反省、全然敞開與青年人同行的實踐等），但令我最為印象深刻的並非「內容」，而是華福團隊所塑造的文化。這裡我希望分享三個會議成功實踐和傳遞的文化──真誠（authenticity）、謙卑（humility）、連結（networking）。
一、真誠
會議上有講員引用馮浩鎏醫生的說話：「真誠要求脆弱。真誠遠遠超出了能力的範疇。能力展示我們的技能和本領，不論是領導、講道、教學還是輔導等等。但真誠展示我們的脆弱。保羅曾說：『我以謙卑和眼淚服侍主，又因猶太人的謀害經歷試煉』（參徒二十19）。真誠意味著我願意變得脆弱、願意被傷害、願意盛載自己的傷口。」1 真誠要求脆弱，但脆弱卻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禁忌。我們恐懼一旦別人知道我們的軟弱，我們就會被輕看、被拒絕、被傷害，因此不容易表達自己脆弱的一面。作領袖的更是如此，許多時候，因為過往的經歷，因為別人／自己對自己的期望，因為各種擔子和壓力，我們難以像保羅一樣「誇自己的軟弱」，反而有意無意地「聚焦在自己的成功」，再附上一句「感謝讚美主」作點綴。
這次華福會議的官方主題是「散居、匯聚、火炬」，但我相信，不少參加者會認同「房間裡的大象」（elephant in the room）才是會議真正的探討對象。在會議揭幕時，董牧師便開宗明義表示，這次會議是要來談「房間裡的大象」，即那些在華人教會宣教領域人所皆知，但過往避而不談（或避重就輕）的課題，例如敏感的民族中心主義、教會和機構的山頭主義、華人教會與普世教會交流甚少等。筆者認為，當華人教會領袖願意正視和反省這些問題，正是在敞開自己的「脆弱」，真誠地承認自己的限制和過犯。而會議的幾位主持人，除了風趣幽默，在帶領問答環節時，亦不害怕發出「敏感問題」，比如詢問講員在宣教工場受傷和復和的經驗、跨文化宣教上必然不能說或做的事等。我想這種「沒甚麼不能談」的態度，能讓參加者感覺到這個會議的討論是真誠的，因為它不害怕觸碰到華人教會的脆弱之處。
真誠要求脆弱。筆者在這次華福會議看到的不是高言大智、不是歌功頌德，而是敞開和反省。今時今日，作為旁觀者去批評或批判他人很容易，但坦承自己的困難和軟弱卻不簡單。當華人教會領袖坦誠地面對過往避而不談的華人教會問題，這是一種局內人（insider）的反省。
二、謙卑
另一個大會示範和傳遞的文化是謙卑。謙卑這個主題穿插在不同講員的分享裡，不論是跨代同行、跨文化宣教、跨民族的教會合作，最關鍵的要素還是謙卑。會議上最多講員引用的經文是腓立比書二章3-4節：「凡事不可自私自利，不可貪圖虛榮；只要心存謙卑，各人看別人比自己強。各人不要單顧自己的事，也要顧別人的事。」（《和合本修訂版》）在與自己文化、語言、身份不同的人溝通時，人的罪性使我們傾向以自己為本位、按照自己的標準來量度和標籤別人，從而引致各種大大小小的嫌隙。以跨代同行為例，其心得不外乎是：從年輕人身上學習，聆聽、信任、賦權……均是老生常談。但為何說易做難？原因是缺乏了謙卑。當上一代抱著一種「我食鹽多過你食米」、「少年你太年輕了」的態度，跨代便絕不可能同行；相反，若年輕人預設上一代均是守舊、自大、難以溝通，同行亦不可能發生。
在這次華福會議，我便看到不少在謙卑中跨代同行的實踐。例子之一，是上任華福總幹事陳世欽牧師交棒予現任總幹事的故事，他們在最後一天早上談到這個部份。陳牧師提到，他所交出的不止是一個崗位，也是一個團隊，他要幫助新任總幹事預備他自己的團隊；而董牧師也分享在團隊改組的過程中，華福受到了不少批評，但陳牧師也把這些批評背負了起來──「他就是把家裡那團火撲在身上，為我這位後來者開路」。這段分享深深感動了我，的確無論是領袖還是信徒，新一代就是需要上一代的信任和保護。在會議裡，我和一些台馬的年輕牧者交流時，他們不約而同提到自己在服侍上，曾因一些革新或比較「激進」的言論而收到投訴，但他們的主任牧師為他們攔下了不少批評，容讓他們有空間去嘗試、去發夢、去犯錯。筆者回想今日香港教會年輕牧者的「陣亡率」之高，也許亦與缺乏上一代領袖的保護和賦權不無關係（篇幅所限，無法在此詳談）。但當談到同行、保護和賦權，背後的關鍵因素仍是謙卑。上一代領袖要謙卑欣賞新一代的創意、新一代也要謙卑肯定上一代的努力。
這次會議顯然見到華福改組的影響，會議由中生代（大約四十至五十五歲）的領袖擔任籌委和主持。會議嘗試了許多新的元素：一、座位不再是論資排輩，而是位置和桌子順序均打亂，九五後年輕宣教士的旁邊，可以是國際機構的退休總幹事；二、引入嶄新的世界咖啡館（World Café）模式促進交流；三、使用網絡平台（如Slido）供參加者匿名發問。其中最為顛覆的更新，就是與會者的年齡比例，這次會議邀請了不少四十歲以下的參加者，並期望二〇二六年的華福會議能有三份之一參加者是四十歲以下。這些更新均反映新團隊的決心，他們願意謙卑下來，聆聽更年輕一代的聲音。
會議最後一天，董牧師邀請所有與會者一起跪下認罪、禱告，承認或許我們就是那隻「房間裡的大象」。華人教會不是需要站起來，而是需要跪下來，謙卑降服在基督面前、活在上主使命的宏大敘事裡。重點不是「我」這個人、「我」的想法或意見、「我」的機構或教會的生存，而是祂，祂才是一切的主角。當我們抱持這種態度時，便更容易謙卑下來欣賞別人和為他人感恩，亦更容易向別人坦承自己的脆弱，活出一個真誠的生命。這是第二個我認為大會所塑造的文化。
三、連結
會議刻意留了不少空間給與會者互相認識。除了隨機的座位安排、自由的飯桌組合外，會議還在中午設定了一段交流時間，讓有興趣討論不同議題的人能走在一起。任何人均可事前／即場向會議告知某個想討論的課題，然後工作人員會安排某一桌子作該指定課題的討論，與者會自由參與（非強制）。筆者便曾參加「四十歲以下」、「網絡宣教」、「香港」等主題的桌子。在當中結識到不少跨地域的朋友，雖然我和他們不一定有即時的事工合作機會，卻在真誠分享中建立了關係，也擴闊了彼此視野。還記得其中一晚的宵夜時間，香港、台灣、馬來西亞三地的參加者一起談起種族、地緣政治和同性戀等議題。這種跨文化和地域的交流實在難得。
曾聽說過一句說話：「先做朋友，後談事工。」但現實裡領袖間的溝通很容易聚焦在事工、合作層面。這是人之常情，畢竟談事工狀況比起談個人生命更為簡單和不會尷尬，談合作也是互惠互利的做法，並無不妥。不過，當事工合作出現問題時，有些人最後便連朋友也做不成，原因是雙方缺乏關係基礎，以致衝突產生時難以信任對方。可見「先做朋友，後談事工」不無其道理。
我在會議中其中一次最深刻的交流，是與台灣的傳道人YouTuber迺哥（@BrotherNai）的對話。大家也是在新媒體分享信仰內容的創作者，很自然就聊了起來。我們談到作自媒體的初衷和挑戰、試探和掙扎、沒人留意時如何堅持、被人批評時如何面對。這些交流深深鼓勵了我，讓我知道在這方面的服侍有同路人，我並非孤單一人。令我意外的是，有些剛開始社交媒體事工的同輩領袖也說，受到我們的分享鼓勵，決定繼續朝這條路走。這些敞開的連結屬乎意料之外，亦是恩典。我感恩這次大會成功塑造了這種氛圍和空間。
彼此傾聽合作的福音文化
當然，任何會議不可能完美無瑕，總夾雜著一些沙石，這次會議亦不例外。但如董牧師所言，這次會議若能幫助參加者「建立一種彼此傾聽、學習、敞開與合作的福音文化」，便屬成功了。我覺得這個目的也確實達到了，瑕不掩瑜。樂見華福運動的更新，亦期望這種真誠、謙卑、連結的文化，能在未來的華人教會繼續茁壯成長、結出美好的果實。
最後，容我以自己在會議最後一晚所帶領的公禱禱文作結：「親愛的天父，我們讚美祢，因祢創造我們每個人也很獨特，你賜給我們不同的名字、語言、身份、文化和民族。這種多元本是一份禮物，顯示祢創造的美好，我們在罪中卻容易疏離、拒絕、傷害那些與我們文化不同的人，從而互相傷害，亦轉離了祢。我們向祢認罪，求祢赦免和憐憫。但感謝祢，祢在基督裡作了復和的示範，與世人和好，並應許在時機成熟時，使天上地下萬有都在基督裡同歸於一。求祢讓我們嘗到這份復和，也緊緊連繫於祢的復和工作裡，讓華人教會成為祢合用的器皿，跨越不同的界線，成為復和的使者，有份於祢的國度使命當中。我們同心禱告，奉主耶穌基督聖名祈求。阿們。」
筆者（右二）在會議中發言
1 馮浩鎏醫生的說話原文是英文，中文是筆者自己的翻譯。Authenticity demands vulnerability. Authenticity goes far beyond competency. Competency shows our skills and ability, whether to lead, preach, teach, or counsel etc. But authenticity shows our vulnerability. Paul said “I serve the Lord with great humility and with tears (20:19). I was severely tested by the plots of the Jews” (20:19). Authenticity means I am willing to be vulnerable, to be hurt, or to carry my wounds.
（部份標題及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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