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見耶穌，鬼便叫他重重地抽瘋，倒在地上，翻來覆去，口中流沫。耶穌問他父親說：『他得這病有多少日子呢？』回答說：『從小的時候。鬼屢次把他扔在火裡、水裡，要滅他。你若能做甚麼，求你憐憫我們，幫助我們。』耶穌對他說：『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孩子的父親立時喊著說：『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耶穌看見眾人都跑上來，就斥責那污鬼，說：『你這聾啞的鬼，我吩咐你從他裡頭出來，再不要進去！』那鬼喊叫，使孩子大大地抽了一陣瘋，就出來了。」（可九20-26）
福音書記載耶穌的傳道事跡，總離不開治病和趕鬼。使患重病的人即時康復，被鬼附的人清醒過來，盲眼的看見，聾子耳朵張開，瘸子癱子能行走，染大痲瘋的得潔淨，這些神蹟奇事，佔據了福音書很多篇幅。相信耶穌，罪惡過犯得赦免，心靈得治癒，往往與治病趕鬼同時發生，緊密關連，構成了被醫治者身心靈的全人復康經歷，這經歷就成為了與上帝臨在的超然真實相遇的記憶，這記憶藉著見證分享，在信徒群體中口耳相傳，後來化成了福音書上的文字。
今天代入困難，難在⋯⋯
然而，現代信徒讀到這些福音書的醫治故事，往往無法代入、相信，只能勉強從中提煉一點「屬靈功課」，例如對上帝要有信心之類。信徒之所以無法代入和相信，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是現代社會崇尚科學，有病的人會找醫生治病，一般不會想到請上帝以神蹟來醫好自己，而神蹟醫治也很罕見，一般人多數認為不會發生在身邊。其二，每天有很多病人不治逝世，他們當中不乏虔誠的基督徒，身邊也有教友和牧師殷切代禱，甚至醫護人員也是信徒，手術前也曾逼切為患者禱告，但結果仍然是有人治癒有人不治，看不到憑信心禱告祈求，與是否獲得醫治之間，有甚麼聯繫。
因此，信徒借鑑福音書記載向上帝求醫治，多數只是姑且一試，或者面對絕症時，死馬當活馬醫，甚麼都不妨一試。這和馬可福音第九章記述的那位父親其實有點相似，他聽聞耶穌有治病趕鬼的異能，帶被鬼附致精神失常的兒子來求助，但耶穌的門徒趕不出鬼，令他有點沮喪，所以才會對耶穌說：「你若能做甚麼，求你憐憫我們，幫助我們。」
其實，耶穌的傳道生涯只有短短三年，足跡主要在猶太人居住的巴勒斯坦城鎮，接觸到的病人數目頗為有限。而且，並不是每一個看見耶穌的病人都得到醫治的──按福音書記述，似乎要觸碰到耶穌，或者得到耶穌開口吩咐，治病趕鬼的能力才會發生作用。還有，耶穌行神蹟也受對象局限，若所到之處民眾信心薄弱，他行的神蹟就會稀少，加上他以猶太人為主要傳道對象，若外邦人來求醫治，他會顯得不太情願；但若求助人信心超強，像那羅馬百夫長或那希臘婦人，他就很樂意破例。
使徒保羅也有藉禱告治病的能力，一般是按手在病人身上，假如忙著織帳棚賺生活費，遙距治病趕鬼也可以。使徒行傳十九章記載，保羅在以弗所傳道，神藉他的手行了些非常的奇事，有人從他身上拿手巾或圍裙放在病人身上，病就退了，惡鬼也出去了。作者以「非常的奇事」來形容保羅治病趕鬼，顯示藉禱告醫治是非一般的、不尋常的神蹟奇事，施治者需要有上帝給予的特殊恩賜，施治過程也有一些限制，而施治成果通常是為了傳道，讓主耶穌的名被尊為大。最特別的是，使徒保羅竟然能醫不自醫，他身上有一根刺，他曾三次求主挪開，結果主沒答應，只對他說「我的恩典足夠你用」。
引用這些聖經記述是想說明一點，第一世紀的中東地區是一個很特別的歷史時空，上帝之子在此時此地道成肉身，以治病趕鬼來彰顯上帝所授權柄，向民眾證明他是彌賽亞。耶穌復活升天後，他親自挑選的使徒，需要在重重逼迫打壓下，建立初生的教會，把耶穌救世的福音盡快傳開，也很需要治病趕鬼的異能，來彰顯他們所傳的耶穌，確實是上帝的兒子。儘管如此，即使在這個特別的歷史階段，神蹟醫治也不是天天發生，是「非常的奇事」，而且就算是受上帝重用的使徒，求神蹟醫治也可能不蒙答允。這樣看來，神蹟醫治是否發生，完全是上帝由酌情決定，信徒可以殷切祈求，但無法強制上帝答允，也無法預知上帝的安排。
藉禱告得醫治的機會，若是如此渺茫、如此沒有把握、如此不可預料，那麼，閱讀福音書中的治病趕鬼記述，對於今天落在身體病患或精神創傷中的信徒，到底還有沒有意義？如果有的話，又是甚麼意義？
Evocation of the Dead - Engraving, by Joseph-François Foulquier after Philippe-Jacques de Loutherbourg ca.1776
在超自然與自然不過之間
首先，類似福音書和使徒行傳記述的治病趕鬼神蹟，即使在廿一世紀仍然存在，尤其在一些較落後的地區，聖靈仍然樂於使用這方法，來彰顯主名、拓展天國。在醫療發達地區，信徒群體若不覺得有迫切需要，就算個別信徒有這個恩賜，也不會積極發掘和運用，禱告治病的事例自然就稀少。我們毋須因為身邊的例子稀少，就全盤否定禱告醫治，但也不用抱熱切的期望，畢竟這是「非常的奇事」。
其次，信徒落在病患或創傷中，身心飽受折磨，向上帝禱告求憐憫求幫助，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就像孩子碰到危難會向父母求助一樣，不需要對神蹟醫治有任何認識、期待或把握，也可以求上帝施恩幫助。上帝幫助我們的方法很多，奇蹟治癒只是一種，藉醫生和藥物治癒也是一種，讓身體自我療癒慢慢康復也是一種，不能康復但有能力與病患長期共存也是一種，不治垂危但能夠平靜面對死亡亦是一種。
其三，醫治可以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尤其涉及長期病患，往往不是服一劑藥或動一個手術便解決問題，可能要改變長年累月的起居飲食習慣，可能要得到持續的幫助和照顧，可能需要與過去不同的生活環境及社群關係告別，實在需要很長的時間。而在這個漫長的過程裡，點滴積累的康復涉及身體感知、思想認知、感情反應以及心靈意志等多個方面，是一個觸動全人的經歷。因此，觀察上帝如何施恩幫助，毋須只看身體檢查數據，患者假如每天寫日記，把自己覺得重要的事情記下，一段時日後回顧，可能會更清楚自己在身心靈方面起的變化。
其四，身心靈得醫治不一定由身體開始，更多時候上帝醫治我們，是由心靈開始。我們每個成年人來到上帝面前，其實都帶著一顆破碎受傷的心，就像某句流行曲歌詞說的，「遊歷過成人世界，誰沒有無形傷疤」？也許是童年時一些不幸遭遇留下的陰影；也許是成長時期跌跌碰碰，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的疤痕；也許是營營役役中無數掩飾保護或無奈妥協，積累起來的孤單愧疚；還有親友離世社會動盪造成的衝擊與撕裂。這些破碎損傷有時以噩夢形式出現，有時化身閃現記憶造訪，折磨著我們的心，使我們無論身處何地都擺脫不了顛沛流離。
人與上帝相遇，悔改相信基督，讓上帝的靈進駐內心，就開啟了一個內在的心靈旅程，在旅途中上帝會不斷與我們相遇。上帝臨在那肉眼無法看見的超然真實，會醫治修補我們破碎扭曲的自我，洗滌我們充滿污垢的心靈，觸碰那埋藏心底深處的苦痛意識。而這心靈的醫治會帶來記憶的淨化昇華，逐漸撫平我們思想情感上的傷痕，減輕我們身體承受的壓力，增加我們應付病患、自我療癒復康的能力。這一種醫治，是實實在在可以經歷的，也是我們非常需要的，毋須訴諸神蹟奇事。
神的醫治，人的信心
其五，上帝的醫治與人的信心有著不可分割的微妙關係。這是因為，人無法看見上帝，只能靠上帝把自己向人啟示，然後決定是否相信上帝的啟示。信心因此是人選擇走近上帝必經的門戶。正因如此，上帝回應人在病患中的禱告，或給予各種的幫助，或讓人經歷某方面的醫治，人也需要通過信心來發現，否則就算上帝施行了奇蹟，人也只會歸因是好運氣，不會對上帝心存感恩。
所以，耶穌很強調信心，他當眾誇獎羅馬百夫長和希臘婦人的信心，面對被鬼附孩子的父親信心不足，則提醒說：「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孩子父親呼喊：「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這段對話，是福音書留給後世信徒的一份寶貴禮物。我們不一定有充足的信心，事實上大多數信徒都沒有，但可以向耶穌也尋求幫助，不用等到自己信心變強大了，才來到施恩座前。
通過信心這道門戶，人與上帝臨在的超然真實相遇，人的心靈就會得到醫治和滋潤，從累感不蒙愛，變成深知自己蒙愛；從沒有永恆盼望，變成扎根永恆、深知天國是我家；從迷失於外在環境、處處受困、備受壓迫，變成內心每天更新變化，不被打倒，常存動力。這些內在變化，隨時日積累疊加，會成為肉眼可見的，甚至可從身體檢查數據反映的外在改變。
有一些醫護人員認為，這也許是心理作用、安慰劑效應，但正如上帝常常使用我們身體自有的免疫系統與自我療癒功能，來幫助我們走出傷病。祂在愁苦絕望中賜給我們平安、喜樂和盼望，喜樂的心猶如良藥，加速了身體的自癒，又有何不可？
關鍵之處在於，我們踏出信心的一步，藉禱告求上帝醫治後，是否繼續憑信心與上帝溝通，體察上帝的同在，辨識祂給我們的幫助，數算祂的恩典，以至有一天，不管治療進度如何，身體復康到哪個地步，我們能夠由衷地說，主的恩典足夠。使徒保羅尚且三次求主，我們何妨多求幾次呢？
Elijah in the Desert, by Washington Allston 1818
恩典，在世界不像預期時
讓我們來看一個聖經人物例子，他與上帝臨在的超然真實相遇，身心靈得醫治，只是整個過程與最終結果，都與他原來的預期截然不同。舊約列王紀上記載，先知以利亞為上帝大發熱心，在迦密山上與四百多個巴力先知決鬥，求上帝降天火焚毀祭壇供物，證明耶和華才是獨一真神。大勝過後，他興奮地跑去王城，卻詫然發現殘酷的政治現實並未改變，邪惡的耶洗別王后仍然掌權，並下令一日內取他人頭，百姓依舊拜偶像離棄上帝。
他極度沮喪，走到野外在一棵羅騰樹下禱告求死，上帝卻跟他訂立約會，派天使供應他飲食，請他在曠野走四十天的路，上何烈山與上帝相會。然後上帝用旋風烈火地裂山崩招呼他，他嚇得躲在山洞中。這時上帝以寂靜中的微聲向他說話，告訴他這個世界原來不像他預期，上帝會興起比亞哈王更殘暴的屠夫耶戶，來懲罰亞哈與耶洗別，清除巴力餘黨，也會興起強大的亞蘭王哈薛，欺壓殺害以色列人，而以利亞自己也要退出歷史舞台，把先知火棒交給以利沙。這一切與以利亞期待的全然不同，他夢想中的以色列君民齊悔改，全國大復興落空了，亡國離散似已成定局。
以利亞好不容易消化了這個信息，他的身體經過四十天野外鍛鍊大致康復了，抑鬱症也暫時受到控制，他肯定不喜歡上帝預告將發生的事情，但他相信這位上帝、知道無論世道興衰，上帝都會對他不離不棄、他內心深處銘記著那把寂靜的微聲，他的靈魂安然躺臥在上帝的手裡，當他走下何烈山時，他成了一個蒙醫治的上帝僕人，可以繼續履行先知的使命。
（「超然真實系列」之七，分題為編者所加。）
劉進圖【超然真實系列】
一：平凡、平淡、平平無奇的超然真實
二：孤單、危險、不討喜的超然真實
三：冒犯權貴、顛覆傳統、撕裂關係的超然真實
四：安樂恩福信望愛？悔改吧！
五：既公開又隱藏會生長的超然真實
六：靠人作見證來傳播的超然真實
七：醫治身心靈的超然真實
八：直面不公義的超然真實
九：須察覺、醒悟、銘記的超然真實
十： 超然真實帶來不斷更新的身份認知
十一：超然真實帶來不斷更新的生命秩序
十二：超然真實帶來不斷更新的親友情誼
十三：與超然真實相遇後的禱告觀
十四：與超然真實相遇後的世界觀
十五：與超然真實相遇後的事奉觀
十六：超然真實與出賣
十七：超然真實與死亡
十八：超然真實與陰間
十九：與復活主相遇同行
二十：超然真實與聖餐
廿一：超然真實與終末 守護自由空間，請支持基督教《時代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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