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牆身以紅磚點綴、有一整列巴洛克式窗戶、充滿古典氣息的二級歷史建築慈幼會修院，記者向應門的神父道明來意後，坐在小房間內靜候受訪者到來。不一會，一位滿頭白髮、身穿有點像醫院病人服、藍白細格睡衣的老者，腳步蹣跚地推著輪椅走進來。沒像平日出席公開場合時般穿著神父恤衫和羅馬領，差點就認不出他就是今天的受訪者──陳日君樞機。
這位天主教香港教區的榮休主教，一臉倦容地現身眼前，第一句說的是：「不要拍攝。」自從經歷拘捕和審訊，加上抱病在身，故轉趨低調。這次受訪，陳日君說，是因為他尊敬的袁天佑牧師離世才「講兩句」，憶述他與這位「有愛心又有智慧」的「好兄弟」過往的點滴。
攜手反對校本條例 「做應該做而可以做的事」
「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有智慧的人，又有愛心又有智慧。愛心肯定是最重要，但有愛心未必一定有智慧，但我看到他又有愛心又有智慧……他做事都很謹慎想過，做覺得應該做，而都可以做的事。」陳日君對袁天佑的這幾句形容，來自橫跨廿多年的相識與合作。來自不同的信仰傳統，二人卻一次又一次，因著對教育的關心、對年輕人的愛護、對社會的關懷而走在一起。
陳日君與袁天佑的相識，始於約廿年前一場關於修例的風波。當年政府推動被稱為「校本條例」的《教育條例》修訂，規定學校要成立法團校董會，加入家長、教師、校友等代表，辦學團體代表最多佔校董會總人數的六成。當年陳日君和袁天佑分別擔任天主教香港教區主教和循道衞理聯合教會學校教育部執行幹事，同樣反對「校本條例」，由是結識。
二〇一〇年與聖公會的陳謳明（中）分享對「校本條例」的對策。（循道衛理圖片）
二人在此事上的意見相近，陳日君直言這是「將教會的辦學權利拿走」，教會無法再保證能按其理念辦學。翻看袁天佑當年的文章，其中一篇的標題就是〈法團校董會=校獨〉，直指條例使辦學團體再沒權力管理學校，法團校董會只向教統局（現教育局）負責。袁天佑另一篇文章〈校本管理，是民主？抑或架空辦學權？〉，則指當局單方面立法，強行要求所有學校遵從，做法有違雙方之承諾。
陳日君憶述，他與袁天佑和時任香港聖公會教育幹事夏永豪，曾多次商討如何應付修例，最終天主教香港教區更為此提出司法覆核，可惜最終敗訴。陳日君形容這是香港教育的損失，「有眼可看的，都看到現在學校是怎麼樣。」他指當年三人曾為香港教育出過力，「不成功是不要緊的，我們做了我們應該做的事」，而他們三人之間建立的友誼也非常珍貴。
同為「異見份子」 一生關心青年與教育
每當香港社會進入關鍵時刻，總不難看到陳日君與袁天佑的身影。二〇一四年九月的「基督徒守望香港祈禱聚會」正值傘運爆發前。在聚會上分享信息的是陳日君，祈禱及祝福的是袁天佑。二〇一九年六月，反修例運動風起雲湧。在一場各界促請當局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的記者會上，在席兩位宗教界人士是陳日君與袁天佑，當時陳日君更笑言二人「沒有資格代表宗教界」，因為他們在宗教界是「異見份子」。袁天佑當時則回應，指他們已退休，不能代表任何宗教團體，不過這是不少教牧同工和教友的訴求，「但對政府而言，我們都是異見份子！」
二〇一四年在「基督徒守望香港祈禱會」與眾教牧祝福祈禱。（資料圖片）
「當香港發生佔中、《逃犯條例》修訂爭議，香港亂起來時，我很欣賞……袁（天佑）牧師和我們的夏（志誠）主教，他們都關心那些青年的安全。」陳日君形容在理大圍城期間，袁、夏二人勇敢嘗試幫助青年，免得他們受到傷害，是牧者應有的態度，「雖然有人會不贊成，但這肯定是一件宗教領袖應該做的事。他們倆真的做得很好。我想，就算反對他們的人，都會有一些尊重的心，因為這完全是無私的一種態度。」
兩位「異見份子」彼此惺惺相惜，去年五月包括陳日君在內的幾位「612人道支援基金」信託人被拘捕，袁天佑便曾為此事撰寫禱文，為「我們所敬重的陳日君樞機」等人禱告，形容他們「一向為受欺壓的人伸冤，為建立公義公平的社會努力，也關懷憐恤那些受冤屈的人」，求主讓我們不要被恐懼所吞噬，以信、望和愛與他們同行這苦路。
（影片截圖）
「我很開心，我們信耶穌的人，都能夠在社會上被人看到，我們不單是想天堂（的事）。我們都在這個世界上幫助人，尤其幫助年輕人。」陳日君亦欣賞袁天佑對青年的關心，又強調教育的寶貴，認為若每個人都有好的教育，都懂得思考、接受一些價值、有良心和聰明，社會就會進步。當年的戰友已返天家，自己也退休多年，陳日君勉勵今天仍在教育崗位上的弟兄姊妹：「所以希望繼續有教會的人，在這個艱難的情形之下，繼續為這個目標奮鬥。」
為袁牧奉獻彌撒 「上帝面前永是好兄弟」
後來二人較少接觸，近日聽到袁天佑去世的消息，陳日君感覺「他去得好快」，已屆九十一歲高齡的陳日君更指袁天佑「只是七十一歲」，照現在的標準是「幾後生」，對他感到非常不捨。
一個多小時的訪問，一直是記者問、樞機答，陳日君唯一的提問就是：「你們有甚麼安息禮儀、祈禱會？我都想去坐吓。」訪問時有關追思禮拜的爭議尚未浮面，記者便轉述教會宣佈將於九月二日辦追思禮拜。「點解咁耐呀？」對於這個追問，憑當時僅有的公開資訊──教會公佈中一句「家人決定遵照袁牧師之遺願，安息禮以私人方式舉行」，記者估計是希望辦完私人的安息禮後才舉行，陳日君便說：「應該尊重。」
後來袁天佑遺孀袁陳錦美師母及其兒子公開要求取消公開悼念活動，教會則取消了弔唁活動，並修訂了追思禮拜安排。（有關追思禮拜爭議的文章及消息）由於追思禮拜安排並非是次訪問要點，記者未再向陳日君查詢他對爭議的看法。
陳日君在袁天佑安息主懷當天，曾在社交媒體上發帖：「為袁牧師的安息祈禱，奉獻彌撒；也特別向師母及家人致候。」他說這是他自己一個人做的彌撒，不需要有人來參加。「我們奉獻彌撒為祝福袁牧師，是表達出我們的心意、我們的信仰。我們敬愛他，都沒有甚麼可以做，但奉獻彌撒是最重要的。他在世上的時候、他臨死之前所需要的恩寵，天主已經給了他。所以我們面對死亡，不會太過悲傷，因為我們知道好人都是在天主手中，不怕的。」
在二人退休後，沒有太多機會見面，不過陳日君說這無損二人的情誼：「我想，我們的友情不會因此停止的……在上帝面前，我們永遠都是好兄弟。」
讚候任樞機周守仁好主教：
保住天主教本質、適當與政府合作
一生奉獻教會的陳日君，念茲在茲的都是天主教會的事情。天主教香港教區主教周守仁將於九月三十日獲教宗方濟各擢升為樞機，談到這位擔任了香港教區主教一年多的候任樞機，陳日君認為「教宗給了我們一位很好的主教」。雖然與周守仁不熟稔，但知道他曾擔任兩間華仁書院校監多年，又當過耶穌會中華省會長，有經驗亦有學問，「做主教非常適合」，讚揚他在「不容易的一國兩制」之下，能有智慧處理問題。
周守仁曾在今年四月底訪京，成為回歸以來首位訪京的香港教區主教，稱此行要延續香港教區的「橋樑角色」，並曾在北京主持彌撒時，提及要愛國與愛教會；他其後撰文解釋，愛國是要把人尊嚴放首位。另一方面，周守仁今年四月的復活節文告提及因社會事件被捕的人士，提出以慈悲和寬宏的方法處理那些較輕的罪行，才能為受傷的社群帶來希望和正能量。此外，他在今年六月四日亦曾發信息，「在這特別的一天」為亡者祈禱。
「現在香港做主教也不簡單，因為我們一國兩制有時有些未必完全執行得很好，因為一國兩制是很不容易的。他在這個情形之下，都很有智慧地處理。我們天主教可以在現在這個情形之下，一方面保住我們天主教的本質，另一方面可以適當地和政府合作，這個是很難做。他做得到的，他做得到的……」陳日君說，不應給周守仁太大壓力，覺得要給他一點時間，有信心他會處理得好。
去年五月，周守仁拜訪較早前被國安處拘捕、剛獲保釋的陳日君。（圖：周守仁FB）
病痛裡的有限 「我們不是救世主」
「我就，好淒涼……」自從一月獲法庭批准離港四日，赴梵蒂岡出席榮休教宗本篤十六世的喪禮，行程「好開心好開心，好痛苦好痛苦」，陳日君回港後身體情況惡化，一度要留院。自言一向身體很好、常「牙擦」自己「食得瞓得」的陳日君說：「現在很多時沒胃口，陰公！以前我一睡就睡著，現在這裡痛，那裡痛，睡不著。」
陳日君說這是上帝安排，令他知道人是有限的，笑言這「都幾好的，使到我都調整一下，都知道我不是救世主……現在已經病了半年多，有很多東西還想做，不過做不到。」雖然身體抱恙，陳日君仍說身為樞機，要對整個教會負責任。他覺得現在教會「都幾亂」，因為天主教一些真正的傳統是不能隨便更改，但「最近教會裡面很多人，好像甚麼都要改，我很擔心。」他對於教會的事不能不理會，只要還健在、頭腦清醒，他也覺得應該關心和發聲。
陳日君不時到法庭聽審（影片截圖）
陳日君坦言現在說話比較困難，因為自己精神不夠，而現在的世界非常複雜，無論做甚麼、講甚麼，都要負上很大的責任；要講說話首先要把事實搞清楚，然後要將當中的道理想清楚、和人交流收集一下意見，最後才可幫忙在教會裡「出聲」。他坦言現在情況更加艱難，關於中國教會的事現在很難「出聲」，而可以講的他都已經講過。他不會否認以前講過的，但現在不需要再講了。不過，關於整個天主教會的事，可能仍然需要「出聲」。
退休後可做的事情不多，陳日君說他「唯一可以做到的」是去探監。已探了廿多年監的陳日君說，自己在監獄裡有很多「老朋友」，尤其是一批坐了十年以上的重犯，他以前每個月都會去探望。到近兩年，他更多了一些朋友進了監獄，當中有些根本還沒被法庭定罪，便已經被還柙了兩年多，當中有些是本身有信仰的，也有在監獄裡領了洗的。
腳患纏身仍記掛囚友 「能走路再去探監」
「他們（囚友）見到我去（探監）都很開心，我去那裡都很開心。但很可惜，現在去不到了，我行不到。」陳日君說自己到監獄裡講信仰，有信仰的人很多事都想得通；至於還沒有信仰的人，不少也願意跟他做朋友、聽他講說話，所以探監也成了陳日君退休後「主要的事」。
可是監獄很大，陳日君時常要走很多路、上很多級樓梯，年紀大的他，腿開始發炎，只好吃力地用拐杖輔助；可是「用拐杖等於用手走路」，最終連手肘、肩膀都發炎，一直傳到頸部，以至影響到神經，連手也開始麻痺，「（手）裡面好像凍了……外面暖，裡面凍，凍到手指那裡……好像去了北方零下二十度，凍到不得了。」
「所以好淒涼，病到現在，還沒復元。」連用拐杖走路也不行，也由於太久沒走路，腳愈不走便愈不行，探監也要暫停，「拿著（助行）架去行無意思的，你去監獄，他們說：『你來幹甚麼？這裡不是醫院……』所以要爭氣一點，康復的速度很慢很慢，我盡量運動，但是腳真的行得嘛嘛地，不拿著車（輪椅）不敢自己行，有車就穩陣一點。如果我能走路，我再去探監！」
為了快點復元，他現在每天盡量做運動，推著輪椅在修院的操場裡繞圈走。他坦言雙腳「有時進步，有時退步」，令他有時都會感到灰心。「現在就將自己放在上帝手中，如果能夠快點康復、能走路，就入去監獄聊聊天，又去法庭坐坐，去鼓勵那些人不要灰心、不要有憤怒……不要有憤怒就難一點，最重要不要仇恨。」
這個原本打算「講兩句」的訪問，最終還是聊了一個多小時。記者最後問，為何一開始時強調不要拍攝呢？陳日君說自己影相「好肉酸」，自己沒剃鬚，又穿成這樣，可是說著說著，又竟說：「OK，影張相吧。」推著輪椅走到了拍照的小聖堂，正商量著如何拍照，陳日君卻坐在輪椅上說：「我坐在這裡吧，大家都知道我是病人了。你探病人，我乾脆坐在這裡。」
陳日君起初不願拍照，但最後改變心意。（王澤山攝）
看著這位心懷社會卻面對諸多限制、最終接納自己暫時要「淒涼」地「完全做病人」的牧者，腦海中再次浮現他在訪問中的一句話：「現在是一個很緊張的時期，能做多少就多少。做不到就不要緊，我們不是救世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