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姊妹提及某地華人教會拒絕為智障信徒施洗，引起筆者再度思考這個課題。
入門的水禮
華人教會十分重視信徒明白福音內容，順服並遵行聖經的教導，展示重生得救的生命改變，並有固定的教會生活，才接納這些學道者受洗加入教會。「凡對基督救贖真理已有認識，決志接納耶穌為救主，且有得救之見證，而年齡在16歲以上」（《中國基督教播道會典章及則例》，18頁）隨著年日，不同宗派與堂會在「受洗資格」僭建了人為的規條，有些要求有履行十一奉獻，有些要求經常聚會等。原本水禮（洗禮）的要求，表明受洗者認信、順服及跟隨主耶穌的言行，逐漸演變為加入某間堂會的入門資格了。筆者不在此詳細討論，日後再談。
華人教會，特別是福音派，常常把「福音」理解為若干簡易的信仰方程式。當某位未信者理性明白及同意福音的陳述，並答對了所謂「上天堂」的入門條件作為個人的認信，於是便被認為「決志信主」。水禮（洗禮）往往是觀察初信者生命有改變，且有穩定的教會生活，又能參加學道班或預備受洗課程，再經查問信徳，方被接納受洗。保羅說：「我們如今彷彿對着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林前十三12）在信仰道路上，信徒從來不是充份理解及掌握福音的內容，方被認可受洗。
上主按我們的本相，無論深淺程度接納我們。神的救恩從來是大過個人的認知。對智障信徒而言，因其腦部功能發展緩慢或不能如常完全發展，領悟力和理解力必然薄弱，要求智障信徒如同其他正常人一樣上學道班或受洗班，基本上是不合理且不切實際！
體現的福音（embodied gospel）
大多福音派教會強調個人理性認信，並能負責任地活好見證，才能領受水禮。然而，我們不要忘記福音本身是「好消息」，「是神拯救人的大能，在所有相信的人身上同樣有效，毫無分別（羅一16）。福音的效能完全在乎神本身的能力（林前一18）。」（〈福音信仰宣言〉，《同心堅信》，217頁）不少華人教牧與信徒把「信心」理解為「個人作出決定的能力與行動」，忽略了「神的信實」才是我們賴以信靠的源頭。神的「信實」（faithfulness）反映於耶穌拯救醫治男女老少、不分種族、言語、文化、階層、傷健。
正如孫寶玲牧師在《佇候榮光──羅馬書品讀》指出：「福音不是人的成就，也不是人的掌握和了解⋯⋯福音是神的給予和惠賜，覆蓋生活每一層面角度，人所要作、能作的是擁抱和回應神在基督耶穌裡的啟示和賜予。」（28頁）福音宣講是上主的慈愛、恩典、憐憫、接納、寬恕與盼望，呈現的方式是具體地臨在身體的不同感官。上主救恩呈現不限於腦部知覺，也臨在心靈的感覺、耳朵聽覺、身體觸覺、口腔味覺等。
對智障或文盲長者，他／她只要認識「凡信耶穌是基督的，都是從神而生，凡愛生他之神的，也必愛從神生的。我們若愛神，又遵守他的誡命，從此就知道我們愛神的兒女。」（約壹五1-2）只要受洗者表示愛上帝的意願，朝向順服神的命令，這便構成了足以受洗的資格。
再進一步說，根本沒有人有資格受洗；我們皆是福音宣判的罪人。我們先天與後天皆有不同範圍與不同程度的障礙。有些是情感障礙；有些是社交障礙；有些是智力障礙。有些障礙可以在上主救恩中經歷醫治與改變，有些則不能。福音的體現並非只在抽象的理性觀念裡，也體現於唐氏綜合症信徒在敬拜中向上主的手舞足動中。
當教會向所有傷健朋友宣講整全的福音，邀請人接受及認信耶穌為主，與此同時我們卻有部份堂會拒絕為智障信徒施洗，只因這些尋道者未能滿足福音派教會制定的受洗者基本要求或資格；這種表現其實是「福音的否認」！上主所愛的智障兒女，為何華人教會以「人為傳統」凌駕「真純福音」？為何福音信仰教會對本身「福音」的理解，僅有「理性信仰」，偏重人的理解能力與負責任行為？
歸屬的身體
「你們受洗歸入基督的都是披戴基督了。 並不分猶太人、希臘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或女，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裏都成為一了。」（加三27-28）水禮是構成教會身份的標誌，不同宗派與堂會對水禮的理解有差異。視水禮為聖禮的宗派，如聖公會、循道衛理聯合教會、信義會等，為智障信徒施洗，在其神學傳統與教會生活，攔阻較少。另外的宗派視浸禮為「規定的禮儀」（ordinance），如浸信會等，否定浸禮本身有拯救能力。香港浸信會聯會的「信仰與體制」聲明：「浸禮是一個禮儀，並無拯救能力。」當有浸信會混亂了「規定的禮儀」（ordinance）為「聖禮」（sacrament），肯定是神學的笑話 ! 浸信會只有「主餐」而沒有「聖餐」，正如只有「浸禮」而沒有「洗禮」。
無論哪個傳統，水禮（浸禮）表明受洗者蒙上主恩召，願意與主耶穌基督同死、同埋葬、同復活，也願意與教會所有會眾共同活出新生的樣式，直等主來。水禮不是個別信徒的自主選擇，乃是信徒放下自我，透過認信受洗（受浸），成為耶穌基督身體的部份。水禮便是歸屬群體的重要記號。唐佑之牧師論述：「主已經拆毁中間隔斷的牆，以致所有的信徒無論是有什麼不同的背景，都可以在基督裡合而為一，歸為一體（弗二14-16）⋯⋯信徒加入教會，是需經過浸禮，浸禮成為教會生活的開端。」（《教會與我》，38頁）
當教會接納智障人士信主，卻拒絕履行福音使命的一環「奉父、子、聖靈的名給他們施洗」（太廿八19），虧損了完整的教會福音使命。福音不是屬於中產有教育人士，也非「功利式」傳銷給那些有福音再生能力的人，乃是屬於不分傷健、智力強弱、情緒高低，所有人皆需要耶穌基督福音的拯救。
Jason D. Whitt 以浸信會學者的視野，寫了一篇學術論文〈浸禮與智障〉"Baptism and Profound Intellectual Disability"，他看浸禮與主餐皆是「歸屬的行動」（acts of belonging）。正因為這兩項「制定的禮儀」乃教會群體身份的構成，不存在信徒的個別行動。你可以選擇不受洗加入教會，但當你選擇加入大公教會時，你就無權選擇哪些人成為身體的肢體！
保羅教導我們教會共同生活乃是透過領受水禮與主餐而育成。「不但如此，身上的肢體，人以為軟弱的，更是不可缺少的； 身上的肢體，我們認為不體面的，越發給它加上體面；我們不雅觀的，越發裝飾得雅觀。」（林前十二22-23 ，《和合本修訂版》）健康成熟的教會，就會視「智障」或其他障礙信徒為身體不可缺少的部份。倘若有人認為不體面、不雅觀，教會更要珍惜愛護；每位智障信徒是獨特的，他/她臨在教會群體中，便是上主賜予教會形塑我們成為門徒的成長場景。當愛面子的中產教會，拒絕接納智障信徒為教會的合法會友（不被洗禮、不能領受主餐），是說不通的偏差教會觀。
有人認為智障者不能如同常人認知信仰與認信基督，甚至殘障程度非常嚴重，不能有正常的語言溝通能力，也不能展示重生得救的新生命。智障信徒信主前後未能展現明確的生命見證。因此，這類信徒的信仰實況不能量度與評估；為了整體教會信仰的質素，我們只能接納智障信徒為會眾而非會友。倘若智障信徒他日安息主懷，教會也會為他／她舉行安息禮拜。
「問責」（accountability）不應成為限制智障信徒受洗的理由。臨終垂危病人同樣也不能向教會展示其負責任的基督徒生活見證。當面對臨終病人願意悔改信主，教會也特別安排有臨床施洗，豁免受洗者要上完學道班或洗禮班方可受洗。
華人福音派教會，有神學理據反對兒童受洗，要求對方知情意發展成熟，有意識地負起道徳責任，才能接受水禮。對智障信徒而言，年日加增也不能提升領悟力和理解力，他們任何時候也不能以可信的方式展示個人的信心。教會不能以拒絕兒童受洗的理據，同樣應用在智障信徒身上，這是不合情不合理的。
華人教會的羞恥，不是智障信徒的出現，使堂會的敬拜多了不必要的噪音，而是不經思考就以「人為傳統」拒絕智障者成為我們的弟兄姊妹。愛面子的堂會，有垂危的富商會為其進行臨床洗禮，卻拒絕為經常聚會的智障信徒施洗，這種「雙重標準」是不能接受的。聖經教導是照顧那些「不體面」或「不雅觀」的小子，「把加倍的體面給那有缺欠的肢體」（林前十二24）。可惜是不少拒絕為智障者施洗的堂會，乃是「分裂的身體」（林前十二25，《新譯本》），因為智障或其他障礙信徒不被歡迎與接納在群體的正常生活與禮儀中。
結語
福音從來是上主的主動恩典作為，而人乃是處於被動領受恩典的位置。為智障信徒施洗，就是教會向苦難的世界宣告：「人視為不完整與不體面的，神卻視之為珍貴，樂意透過水禮接納，歸屬為健康教會群體的一員，一起實踐『聖徒相通』的真理。」合一完整的教會，就是智障或其他殘疾人士能享受水禮與主餐，體現教會的整全生活。
（原載作者網誌，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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