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二〇二三年六月四日，又是主日，又是我負責這部份的崇拜程序與內容，我很難不提及或講論六四。
作為上主聖言的僕人，今日早上我並非宣講政治信念，表達政治訴求，乃是把日光之下曾經發生的事件，當下進行的事件，一切放在真道下作檢視。
早些日子，有北京天安門母親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卅四年過去了，直到現在，我仍然不能理解，在這和平年代有甚麼事情一定要使用武力向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開槍才能解決？」我想很多中國人、香港人都不能理解。
回想卅四年前，六四乃是主日，當時我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傳道人，在新界牧養一間小堂會。我還記得，六月三日晚我一直守候在電視機旁，了解北京最新發展情況。當知道發生屠殺事件，與很多人一樣，流淚難過，腦海中思索：明天主日我怎樣宣講崇拜信息？
我一向重視文字工作，不知何解，身邊有不少剪報及收集的材料，有一堆是與六四有關，在香港時我不想回收做廢紙，運了來英國，同樣不想捨棄，留作歷史文物，作為見證。
直接又好，間接又好，我們都是政治暴力的受害者。《創傷與復原》作者茱蒂絲赫曼（Judith Herman）研究性侵個案、越戰個案，發現退伍軍人和性侵受害者都有共同類似的經歷。他們的痛苦，源於一種深刻的無力感，安全感被摧毀，不能正常地與別人連結溝通，無法回復正常生活。要有效幫助這些受害人，重要復原行動就是鼓勵受害人恢復安全感，對人建立信任關係，敢於說出真相。
華人教會很多時候，適得其反，選擇避而不談，從不鼓勵受傷人、受害人表露感受，說出真相，結果是在壓抑的政治氛圍下，壓抑的教會生活中，很多人的傷痛仍未縫合醫治。教會本應作為醫治的群體，卻失去了醫治的職事。
我是八九六四的受傷人，也是二〇一四年雨傘運動的受害人，也是二〇一九年反修例運動的受害人。我想在座當中，有些也與我相似。如果不是，我們沒有理由走難來英國定居？
今日我們一起思想大衛寫的詩篇一四四篇。這是一首君王詩（royal psalm），其中有哀歌文體。
從大綱分析，整首詩採用平衡交錯格式，首節及末節彼此呼應，核心（9-10）經文焦點是稱頌上主。
稱頌我主磐石 (1a)
救拔離開爭戰 (1b-6)
救拔離開虛謊 (7-8)
稱頌上主 (9-10)
救拔離開虛謊 (11)
爭戰後的平安 (12-14)
稱頌我主子民 (15)
思考這段經文，有「尚未完結歷史的功課」，值得我們一起學習。
一、認識歷史場景
我們不知道這首詩歌的歷史背景。從內容來看，很大可能是大衞作王時，宮廷禮儀採用詩歌。詩歌的詞彙，反映不是歌舞昇平、太平盛世，乃是動盪亂世。「我的手爭戰」、「我的指頭打仗」（1）、「我的山寨、我的碉堡、我的救主、我的盾牌」（2），乃是與戰爭相關字眼。
大衞作為政治領袖，是否如同普京一樣好戰，要擴展帝國版圖，要收復其他地區，來展示其猶太夢？當然不是，大衞乃是認識上主在他爭戰時唯一的倚靠，拯救他脫離敵人的手。
二〇一九年之前，我們經歷過相當悠長的繁榮年代，戰亂、自然災難、政治暴力等，都與我們無關。八九年六四，曾經帶來傷痛，但因為地域緣故，始終隔了一層。過了幾年後，一切回復正常，每年六四維園照舊悼念六四，行禮如儀。
李怡先生於《失敗者回憶錄》（125：〈我曾愛過這四十歲的女人〉）分享：「暴力主義、權力至上破壞了一切，人民、土地在極權暴力下，唯有『向權看』才能存活，才有『錢途』。於是，人民、土地，以至除了傳統文化之外的日常文化，也不可愛，也變得奇形怪狀了。
「六四時天安門地下道的另一首無署名的詩寫道：『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報紙／與建立在灰燼之上的長城是同一的；／文質彬彬的學者／不願下葬的老人／與那些滿不在乎的青年是同一的。』
「是同一的。是共業的。四十週年後，暴力主義傳統又繼續橫行了三十多年。」
哲學家兼詩人喬治桑塔耶納（George Santayana）有句名言：「無法記取過去，勢必重蹈覆轍。」（Those who cannot remember the past are condemned to repeat it.）歷史的軌跡，盛極必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我們正活在亂世中，惡人仍然當道，義人在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屬靈爭戰中，我們需要上主「教導我們的手爭戰」、「教導我們的指頭打仗」（1）。
二、認識人性脆弱
「耶和華啊，人算甚麼，你竟認識他！世人算甚麼，你竟顧念他！人不過像一口氣，他的年日如影消逝。」（詩一百四十四3-4，《和合本修訂版》，下同）
有一翻譯是這樣：「何物渺渺身，乃蒙主垂青？人生如夢影，歲月同浮雲。」很有古詩的味道。
當你讀到這兩句，似曾相識，就會聯想詩篇第八篇。比較一下，發現當中有共通，也有差異。
「我觀看你手指所造的天，並你所陳設的月亮星宿。人算甚麼，你竟顧念他！世人算甚麼，你竟眷顧他！你使他比上帝微小一點，賜他榮耀尊貴為冠冕。」（詩八3-5）
詩八是從上主創造看人的位置與脆弱，而詩一四四篇的視野，則有所不同。大衛是從個人作王的身份，君主的權力看到個人的渺小與脆弱。詩八指引我們：當我們從上主的創造觀看，便發現人在整個受造界的渺小與脆弱，有此認識，上主顧念我們，並為我們個別加冕。
相反，詩一四四教導我們：當我們成為掌權者，感覺頭上帶有光環，有權有勢有地位時，應該自省一己的渺小與脆弱。可惜，人性的陰暗面，正是相反。人一朝得志，就會語無論次。
有位內地知識份子坦誠內省：
「我真的自由了嗎？我為自由付出過多少代價，才有資格享受這份自由？」
「我有充份的理由狂喜嗎？難道『六．四』的鮮血中沒有我的責任嗎？」
「難道蹲過近兩年的監獄就有資本了嗎？難道參加過『六．四』、待過秦城的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認為全世界都欠他點甚麼嗎？」
「難道『六．四』之後中國的倒退與我無關，僅僅是專制政府所為嗎？」
「六．四在中國歷史上的意義究竟是積極、還是消極？它真是偉大的民主運動嗎？」
「為甚麼『六．四』之後謊言滿天飛？」
「為甚麼中國人那麼熱衷於評說誰英雄、誰懦夫？」
「為甚麼許多與六四有關的人都抱著一種平反的期待而無所事事？好像除了期待之外再無其他？」
「出獄至今，已近一年，各種問號折磨著我。儘管在表面上我的生活是平靜的，但內心深處的掙扎一刻也未停止過。而最根本的問題是：我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和智慧面對自己，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負責？」
分享這段話是劉曉波。八九年學運期間，他參與絕食行動，被稱為「廣場四君子」之一。六月六日，他被捕，被指控為操控學運的黑手。後來，劉曉波上了中央電視台作證，聲稱未見軍隊在天安門廣場殺人。一九九一年受審，因為他認罪悔過，及說服學生撤離有立功表現，得到釋放。
劉曉波離開了監獄，但他心靈牢獄走不出，他不斷反省懺悔，寫了《末日倖存者的獨白》，繼續在內地關注及推動人權、自由與民主。二〇〇八年他再次被捕，二〇一七年病逝，終年六十一歲。
我們經歷過六四、六一二事件、七二一，在這些事件，我們同時看見人性的善良與邪惡、美麗與醜陋。
三、認識虛謊管治
「他們的口說謊話，他們的右手起假誓。」（詩一四四8）
「求你救拔我，救我脫離外邦人的手。他們的口說謊話，他們的右手起假誓。」（11）
回顧歷史，古今中外，所有極權管治者皆以虛謊與暴力，作為其管治手段。
八九六四發生後，當時作為國務院發言人袁木，曾向外國媒體表示：「天安門沒死人」，他這句話不會因為他病逝而被遺忘。
有香港學者這樣唱好香港故事：「唱歌的失去舞台，拍電影的沒戲院放映，畫漫畫的沒平台發表，寫作的沒出版社敢出，做記者的失去媒體，熱愛閱讀的發覺許多書已在圖書館消失，通識老師沒有通識可教，大學生沒有學生會，關心勞工權益的沒有工會，以政治為志業的沒有參政的權利，而奮力為大家爭取自由的卻首先失去自由。更加無解的，是無數以這個地方為家的，現在卻無家可歸，無論是離開的還是留下的。然後他們說，這是美麗新香港。」
四、認識上主作為
歷史留下給我們的功課，就是認識當今處境，認識人性不會因為時代進步而變得美好，人性依然脆弱。當人掌握大權，就會歪曲真理，宣傳虛假，以假亂真，製造愚民，方便管治。
如果我們只有上面三項認知，我們肯定沒有出路，只好認命。大衞看到不是風花雪月的世界，何處去旅行，何處有美食。他看到世界是殘酷，戰爭不止，謊言處處。日光之下，人性沒有改變。大衞注目所在，整首詩歌的焦點放在上主身上，「你是那拯救君王的，你是那救僕人大衛脫離害命之刀的。」（10）
1. 認信
詩一四四篇，明確展示大衞對上主的認信：
v.1 我的磐石 (my rock)
v.2 我的山寨 (my fortress)
v.2 我的碉堡 (my stronghold)
v.2 我的救主 (my deliverer)
v.2 我的盾牌 (my shield)
他以不同詞彙描述上主是他於爭戰當中投靠的避難所（2）。今日我們在祈禱中，怎樣稱呼神？怎樣認信上主的名字與作為？
有內地一位牧師分享：「有一次，我給帶我走的員警傳福音。我說，在一九四九年，你們用流血的方式建立了這個政權。後來在一九八九年，你們又用流血的方式保衛了這個政權。將來呢，將來你們失去這個政權，還是可能要用流血的方式。而這不就是中國幾千年來不斷迴圈的歷史嗎？沒有人能走出這個歷史的迴圈。但聖經說，耶穌的血，可以走出這個迴圈。耶穌在十字架上所流的血，可以讓一切都與自己和好。既然說一切，自然包括了中國，包括了千千萬萬的共產黨員，和萬萬千千的老百姓……中國歷史上一切強大的帝王和帝王所建立的政權，都是這個迴圈中的一部份。但當共產黨過去的時候，教會還在。教會永遠都在。為甚麼？因為用任何人的血所建立起來的和平，都是短暫的。唯有用基督的血所建立的和平，是直到永遠的。」講這段話是王怡牧師，〈歷史是大寫的基督〉，他二〇一八年被捕，二〇一九年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名，現在監獄中。
王怡牧師的認信，地上任何政權皆會過去，惟有上主國度永遠長存，乃是千真萬確的。
2. 祈求
「耶和華啊，求你使天下垂，親自降臨；求你摸山，使山冒煙。求你發出閃電，使仇敵四散，射出你的箭，使他們混亂。求你從高處伸手救拔我，救我脫離大水，脫離外邦人的手。」（5-7）
大衞除了認信上主是他的投靠，他更祈求神親自顯現降臨，如同雅巍在西乃山向摩西顯現一樣。流放在拔摩島的約翰，在禱告默想中，同樣看到掌管歷史的主，他必來臨：
「看哪，他駕雲降臨；眾目都要看見他，連刺他的人也要看見他；地上的萬族要因他哀哭。」這是真實的。阿們！主上帝說：「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是今在、昔在、以後永在的全能者。」（啟一7-8）
3. 想像
「我們的兒子從幼年好像樹苗長大，
我們的女兒如同房角石，按照建宮殿的樣式鑿成。
我們的倉盈滿，能供應各種糧食；
我們的羊在田野孳生千萬。
我們的牲口馱滿貨物，
沒有人闖進來搶奪，
也沒有人出去爭戰；
我們的街市上也沒有哭號的聲音。」（12-14）
有另一個譯本：
「願我們兒子像一棵棵樹苗，栽下便茁壯成長，
願我們女兒像一根根角柱，雕琢了立於王宮。
願我們糧倉堆滿五穀，牧場上羊群千萬，
母牛懷仔，隻隻肥美。
願我們城牆不破，百姓不逃，
大街小巷不聞哀號。」（《馮象譯注》）
大衞身處戰場時，想像和平歲月城邦的願景，兒女下一代可以健康成長，經濟繁榮，不用搶奪財物與人才，家家戶戶能安居（城牆不破），市民不會因為恐懼要走難（百姓不逃）。
人在困境中，很重要的是想像。當我兩星期前行聖雅各朝聖古路，我只行了五日，完成115公里。背負約10公斤的背包，通常由上午七時行到下午一時，到達「庇護所」住宿。路途中，我有時想像到埗後，今晚在餐館可以飲飽食醉，享受豐富的「朝聖者套餐」。
約翰流放時，上主賜予他想像，寫了啟示錄。畢徳生牧師在《天啟的雷聲》（Reversed Thunder）中分享：「啟示錄開啟我們的想像力，呼喚我們用全部的感官和心力，去投入上主向我們展現的宏大拯救。」
啟示錄的想像，不是一廂情願、無中生有的幻想，乃是基於神的信實和應許而發出的禱告。我們需要駐足、默想，全神貫注觀看使徒約翰所展現的每一個奇妙意象，並且投入其中。
經歷過大戰苦難的天主教徒、《魔戒》作者托爾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運用他的想像，創造了中土世界及精靈，甚至自創語言。人不斷受到象徵權力戒指的迷惑，靈性操練包括我們的想像重新被喚醒，我們的心靈不被看得見的世界所綑綁。
面對言論自由的限制，及各種自由的消失，我們需要想像。求主更新我們的想像！
4. 確認
「這樣情況的百姓有福了！以耶和華為他們神的百姓有福了！」（15）
詩篇結尾時，大衞重申確認：「身為子民而如此蒙福」（《馮象譯注》），只因為我們是認信與效忠上主的子民。
讚美的專注不是我們的經歷，而是以神為神來讚美祂。大衞看到上主在我們生命中顯大，也如此相信，走在朝向上主的朝聖路上。
當我執拾書房舊紙時，有一份《中神通訊（號外）》，其中一篇短文，由楊錫鏘牧師撰寫〈哈巴谷書今讀〉，刊登於一九八九年六月：「即使民主的幼苗沒有發芽，自由的果實結不出來，人權的運動不收效，大地長不出公義，校園絕了學生，國家也沒有正義的市民；然而，我仍要因耶和華發出勝利的歡呼，靠我這位施行拯救的神奏起凱歌。這耶和華是我主我的力量。祂必使我的腳如母鹿的蹄穩行在滑地，使我可以向敵人誇勝。」（參照哈三17-19）
求幫助我們學好尚未完結的歷史功課！
本文為作者六月四日在英國Bristol的Community Church廣東話混合崇拜證道之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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