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基督教中國化研討會在港舉行的新聞，不單引起教會關注，坊間媒體亦有報道，事件反映時代的敏感所在。事實上，今次與會雙方與其本地的官方交往匪淺。香港的基督教協進會固然在立法會以至行政長官選舉上有一定參與，而內地的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將之形容為半官方團體亦不為過。

後來，立法會議員兼聖公會牧師管浩鳴接受記者訪問時表示，基督教中國化即等同好些香港教會和機構也有嘗試多年的本色化，例如教堂興建中式建築，奉勸香港教會不要有太多「洋教」色彩，並倡議教會於今年十月一日舉辦國家祈禱日。

在基督教來華的歷史裡，為了可以落地生根，總需要有本色化的考慮，在言語、文化等層面有所配合，加入中國特色；近年內地教會談及的基督教中國化，也可算是這個脈絡。不過是否如管浩鳴所言，基督教中國化就等同本色化？是否將「洋教」色彩剝掉，就變成「中國化」？

「基督教中國化」今天的脈絡

今次會議有些專家的言論，或可在這方面作點補充。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主席徐曉鴻牧師，本身也是全國政協常委。有與會者跟筆者分享，徐曉鴻在研討會談及基督教中國化的時代背景，指出「基督教中國化」是緣於二〇一三年中國基督教第九次代表大會。當時有學者提出「宗教中國化」的理念，並因而引起基督教全國兩會的重視，並在往後的代表會議工作報告中，提出要探討和研究「如何推進和實現基督教的中國化」。而為落實報告中提出的這任務，於是在二〇一四年慶祝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成立六十週年之際，基督教全國兩會同時首次召開「基督教中國化研討會」。

及後，習近平總書記再於二〇一五年的中央統戰工作會議上，首次提出「積極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必須堅持中國化方向」，以及在二〇一六年的全國宗教工作會議上，再進一步闡述「如何堅持我國宗教的中國化方向」，提出「積極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會上，徐曉鴻牧師更引述習近平當時講話，稱要「支持我國宗教堅持中國化方向。要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來引領和教育宗教界人士和信教群眾，弘揚中華民族優良傳統，用團結進步、和平寬容等觀念引導廣大信教群眾，支持各宗教在保持基本信仰、核心教義、禮儀制度的同時，深入挖掘教義教規中有利於社會和諧、時代進步、健康文明的內容，對教規教義做出符合當代中國發展進步要求、符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闡釋。」

如此已經可見，在二〇二三年這時空，所談及的「基督教中國化」，實絕不是，亦絕不可能是如管浩鳴牧師所認為的，只是基督教本色化、去洋教色彩的層面，而是最起碼，涉及基督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的問題。

會否為著「相適應」放棄部份真理？

當然，作為信徒，就如聖經中雅各書所教導，「只是你們要行道，不要單單聽道」，自不免令人需要思考，我們在實踐基督教信仰中的真理及核心價值時，同時在「基督教中國化」的框架之下，這些真理跟社會主義社會又是否完全適應呢？還是會有「水土不服」的狀況，更甚是因著要跟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因而需要放下、甚至放棄某一部份的基督信仰中所持守的真理？

事實是，「基督教中國化」這回事，也肯定不是可以輕易為之的事。最起碼，徐曉鴻牧師在當日的會上，根據與會者跟筆者的分享，當時也提及基督教中國化面對的挑戰非常多，他個人就認為最大的挑戰有三大方面，其中包括境外滲透加劇，因而危害我國基督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另外，他又提及私設聚會點泛濫問題，稱會影響中國基督教和諧健康發展。此外，人才梯隊不足，會導致團體弱化，難以有效發揮橋樑紐帶作用。

問題是，基督教要走中國化之路，而香港作為中國不可分離的一部份，基督教在香港也要走中國化之路，是否也是理所當然？但徐曉鴻牧師提及的挑戰，若放在香港，卻似乎已令到一些本地信徒教牧習以為常的活動（例如在內地宣教、獨立堂會和家庭聚會等），真的忽然成為當下的挑戰，以至成為需要卻步的禁區。另一方面，香港教會亦因為移民潮，導致教牧的人才流失，人才梯隊不足問題同樣浮現，但其實這不能跟內地教會人才梯隊問題相提並論的。

時空落差與信仰實踐空間

要理解這次在港首次舉辦的基督教中國化會議，現時一些說法似乎走得太快。「基督教中國化」與「基督教在香港中國化」之間，其實似乎有一定距離，前者在討論宗教如何與社會主義社會適應契合，這框架對於本身不是實行社會主義制度的香港來說，恐怕已有點抽離；內地宗教制度如設有宗教局等，跟香港的制度亦有落差。不過，在現今時空提愛國和中國化，一定會讓大家的神經線繃緊起來。

說實在，香港近年的教會發展，與其談是否中國化，大家其實更想走「去政治化」的方向，盡量遠離政治議題。而我們當然關心中國，畢竟在過去二、三十年，香港不少在內地的慈惠扶貧工作，相關的組織團體都有基督教背景。香港曾有不少宣教士，以內地為服侍認養的禾場，但談到為國家和政府祈禱，即使是西方世界，有為國家繁盛安定禱告的聚會，其實也不常見。筆者聽到基督教最「政治化」的一句話，大抵已要數看電影或美劇時的一句「God Bless America」之類。而若將內地教會面對的挑戰當作香港教會所面對的，大家心中的問題和不解，恐怕只會更多。

歸根究柢，香港是個華洋雜處的地方，或許信仰、基督教本色化的需要，從來都未必那麼迫切，反而如何可以「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神同行」（彌六8），以及如何「常常禱告，不要灰心」（路十八1），這些信仰原則倒顯得更為重要。而管浩鳴牧師提到的為國家禱告，也實在不一定要在十月一日，最起碼每當中國面對天災人禍之時，筆者以及身邊的肢體，以及相信很多的香港信徒，亦必然有擺上禱告，而且這些禱告不會因時日久遠而灰心。所以無論是卅四年前在六月四日擺上的禱告，還是十五年前在五月十二日汶川地震後的禱告等，為中國、為國家擺上的祈禱更有一直持守。當然，核心重點是如何禱告，向上帝祈禱甚麼，甚至當自己在禱告裡找不到言語表達，如何讓聖靈引導，這些都是今天值得深思的問題。因為即使在已經偉大復興的中國，相信就連國家主席習近平也不敢誇下海口，在十四億人生活的國度中，連一宗不公不義的事情也沒有。既然如此，無論基督教如何「本色化」、如何「中國化」，這仍有禱告的空間──為不公不義的事情發聲，求上帝的愛在地上體現，明白人的困苦軟弱，並將基督教的真理實踐出來。

作者為D100《恩典時刻．時代論壇》主持。
內容整理自作者於2023年6月1日節目上的分享，經作者過目補充，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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