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作者於去年十一月十九日的講章
首先謝謝傳道的邀請，可以在這裡跟大家分享「禱告的神學反思」這個題目。其實早在兩年前即二〇二〇年二月的時候，甲傳道已經聯絡我，邀請我在二〇二〇年九月來分享神學專題講座，題目是「主，請教我們怎樣祈禱──在無望中再思禱告」。這無疑是個非常切合處境的題目，但是因為當時我個人的生命情況沒有答應。想不到過了兩年，即今年八月，再次收到甲傳道的電郵邀請。但是我對於甲傳道的再次邀請，仍然感到猶豫。一方面我三年前喪妻的傷痛，至今仍未痊癒，甚至感到要學習在此生餘下的日子，與失去共存。另一方面，我也自覺在禱告這方面的經歷與反省並不是很多，過去只是因為不同的原因而有機會對主所教導的禱告，多了一些思考而已。因為這兩個原因，我接到電郵邀請的時候，還是有所猶豫，要不要拒絕呢？不過，最後我還是答應了，主要是抱著與弟兄姊妹一起學習的心態，來跟大家分享一些我對禱告的看法。
事實上，這些日子以來，我祈禱次數最多的是：「主啊，救我！」這是直接向上帝呼喊，是一種呼喊式的祈禱。這三年以來，我差不多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都會出現莫名的驚恐，有些時候比較輕微，有些時候比較嚴重。輕微的時候，我會祈禱：「天父，幫我。」但嚴重的時候，我就會呼喊：「天父，救我！」妻子離世之前，我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驚恐，也從來沒有這樣向天父呼喊過。當然，我也從來沒有感到自己的生命可以這樣脆弱，脆弱到連過去自己最感興趣，也最為投入的閱讀、研究、寫作，基本上都停了下來。自己生命承受壓力的能力，降至前所未有的水平。也許是失去妻子的緣故，驚恐成了我每天早上醒來遇見的朋友，甚至有時在日間它的身影也會在我眼前出現，特別是妻子剛剛離世的那陣子。
面對自己的驚恐，我即時的反應是呼喊式的禱告：「天父，救我！」並且不是一次的呼喊，而是連續不斷的呼喊。為甚麼我要向天父呼喊？這其實反映了我對上帝的確信，就是確信祂是一位關愛我們、拯救我們的上帝，而不純粹只是一股力量。如果上帝純粹只是一股力量，那麼我們就不會叫祂「天父」。但是我們跟隨耶穌稱上帝為「阿爸父」，表示了這位跟我們本體完全不同的創造主，並非不食人間煙火、遠離世界的上帝。雖然在本體上，上帝跟我們不一樣，祂是創造主，我們是受造物，但是這位創造主卻是一位願意跟我們相交、同行，帶領我們走向終末圓滿的上帝。
基督教是一個祈禱的宗教，當然很多宗教都祈禱。基督徒，無論聚集一起，或是個別靈修，我們都會祈禱。我們從初信的時候已經學習祈禱，教會也鼓勵初信的弟兄姊妹祈禱，那麼為甚麼我們可以向上帝祈禱？我們所相信的上帝是一位怎樣的上帝，以致我們可以向祂祈禱？如果我們所相信的上帝，不是一位願意跟我們相交、同行的上帝，不是一位願意聆聽我們傾訴的上帝，那麼為甚麼要向祂祈禱？我們向我們所相信的上帝祈禱，不單只因為我們相信祂願意聆聽，更因為相信祂也會有所回應，雖然祂不一定按照我們的要求來回應，這就進一步涉及上帝主權的問題。雖然上帝願意跟我們相交、同行，但是祂卻不願意被我們操控，因為祂才是創造主，而我們只是受造物，只有祂才知道什麼是對我們最好的。這裡我要想首先帶出的是：我們祈禱，是因為我們所相信的上帝是願意跟我們相交、同行的。
因此，我想講的第一點是，我們怎樣祈禱，或多或少是取決於我們對所相信的上帝有怎樣的認識。最簡單就是，我向上帝呼喊：「天父，救我！」就表示我相信的這位上帝，即使我們背叛祂，得罪祂，但在終末新天新地來臨之前，祂仍會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按照祂自己的心意，關心我們、與我們相交。只是上帝怎樣關心我們、怎樣與我們相交，就涉及上帝怎樣行動了。我們所相信的上帝，是一個在歷史之中行動的上帝，祂不是靜止不動，像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上帝那樣，而是一個不動的動者。而事實上，我們是透過上帝在歷史中的行動，來認識祂是一位怎樣的上帝，而聖經就是一本見證這位在歷史之中行動的上帝的書卷。
因此，我們祈禱，是因為我們所相信的上帝，是一位在歷史中行動的上帝。我們認識到上帝在歷史中的行動，就自然會按著祂的行動來向祂祈禱。就好像我們認識到上帝有創造的行動，從而我們會在禱告之中讚美祂創造的大能，因為上帝的創造是從無有中創造出跟上帝自己不一樣的世界來，這是完全無法想像的，是受造物毫無經驗的，我們只能驚歎。我們也認識到上帝有拯救的行動，因此我們會在禱告中感激祂不但沒有遠離我們這些背叛祂的罪人，反而願意向我們施恩拯救，甚至讓聖子道成肉身，來到世間，並且降卑到一個地步死在十字架上，又從死裡復活，這也是我們這些罪人完全想像不到的，只能在禱告中不住感恩。我們也認識到上帝有天會帶領祂所創造的世界，完全勝過死亡和邪惡勢力，進入新天新地，不再有眼淚和哭號；因為新天新地就是上帝統治的完全實現，也是上帝拯救的終末完成，所以我們在此時此刻的祈禱就自然會呼喊「願主快來」。
以上所講的都是一些例子，表示對上帝的認識，會影響、指引我們怎樣祈禱。再講一個個人的例子。這幾年我在個人私禱之中，又或是公禱之中，很多時都會在祈禱中呼喊：「主耶穌啊，我願你來。」大家都知道，這是使徒約翰在啟示錄廿二章20節對主耶穌的應許的回應。主耶穌曾經三次應許「我必快來」，分別是啟廿二7、12和20。約翰就在主耶穌最後一次的應許中回應：「主耶穌啊，我願你來。」因此，約翰的回應，並不是無緣無故的，他是傾聽了主耶穌自己的應許，才作出這樣的禱告。我在這些日子的私禱和公禱，呼喊「主耶穌啊，我願你來」，是因為我記得啟示錄這方面的記載，包括主耶穌的應許和約翰的回應，所以呼喊「主耶穌啊，我願你來」不是無中生有的；沒有主耶穌的應許，就不會有約翰的回應，也不會有今天的祈禱。
值得我們進一步思想的是，使徒約翰的祈禱是「主耶穌啊，我願你來」，而不是「主耶穌，請必快來」。約翰是用祈願的語句來祈禱的，而不是要求的語氣。一方面這表示了主耶穌再來，完全出自上帝自己的主權，而不在於我們的決定、要求。另一方面主耶穌只應許「我必快來」，卻沒有說什麼時候會來，雖然我們都很希望主耶穌快來，因為我們不想有眼淚、不想有疼痛、不想有死亡，但是即使世道艱難、黑暗未盡，我們仍然只能呼求：「主耶穌啊，我願你來」，而不能強迫祂按我們的要求而馬上立刻現在就來，從此受造世界就完全在上帝的管治底下，一切傷痛，個人的、群體的，或是其他受造物的困苦，都不再有了，都完全撫平了。我們只能「願主耶穌來」。這就考驗我們對主耶穌應許的相信了。我們是否堅持相信主耶穌的應許呢？我們是否堅持相信：主耶穌終有一天會來到這個世界徹底更新、轉化一切？
其實，這也同時帶出另一點，就是我們需要為自己的小信甚至不信祈禱，求主幫助我們。馬可福音第九章24節就記載了一個被污靈附身的孩子的父親，祈求耶穌幫助他的不信，和合本修訂版的翻譯正正就是「求你幫助我的不信」。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充滿不同的黑暗，又活在黑暗的世代之中，難免會被黑暗遮蔽心靈的眼睛，從而削弱我們對上帝的相信。能夠堅持對上帝的相信，並不是出於我們自己，最終乃是出於上帝的幫助。為我們自己的小信甚至不信祈禱，是最為切身的。當然，我在這裡所指的是那種堅持相信主耶穌終有一天會來到這個世界徹底更新一切。這是一種終末的相信。當我們長久以來都在黑暗、不信的世代中生活，我們是否可以不被眼前所經歷的黑暗打敗、不信迷惑，而仍然持守終末的相信？我們作為受造物，都是渺小的，活在邪惡勢力仍然未曾完全被消滅的世界之中，即使透過聖靈在基督裡已經回轉歸向天父，我們仍僅被稱為義人，而並非完全成為義人，所以更加需要聖靈上帝幫助我們，叫我們仍然相信耶穌基督給我們的應許：祂必再來。
讓我們回到原來要講的要點，就是我們祈禱，是因為我們相信的上帝，是一位在歷史中行動的上帝，祂過去行動，現在行動，將來也行動。我們是按照上帝的行動來祈禱的。在這裡，就有人提出，既然上帝是一個行動的上帝，祂要成就的事必會成就，那麼為甚麼我們要向祂祈禱？面對這個頗為普遍的問題，我們可以有兩個答案。第一，祈禱不一定只是求問或祈求上帝要做些什麼，當然這是我們經常祈禱的方式。但正如前面講過，祈禱可以是讚美，祈禱也可以是感恩，這是按照上帝的創造行動和拯救行動而有的祈禱，所以我們需要擴闊我們對祈禱的看法，也要擴闊我們對上帝行動的認識。第二，聖經讓我們看見上帝的創造行動、拯救行動和終末完成的行動，但這些行動都是宏觀的行動，意思是上帝行動的對象是整個受造世界，而不是針對個人在世的遭遇。於是，在個人微觀的層面上，因為上帝沒有規定、安排了祂必定採取什麼行動，所以上帝就可以在已經規定的宏觀行動之中，按需要而對個人作出個別的行動，而不會放棄祂事先已經定好的宏觀行動的心意。因為這個緣故，個人甚至群體就可以在不違背上帝的心意底下，來到上帝面前祈求祂工作：介入我們的困難、黑暗，加力予我們，好讓我們能促進世界的真、善、美。
但是，對於上帝在個人微觀層面上的行動介入，我們並不能有任何的決定，即求問的人並沒有任何絕對的權力，可以規定上帝必然回應，或以甚麼方式回應，或在甚麼時間回應。這也就是說，我們的求問式祈禱，無論人數多寡、時間長短、甚麼形式，都不是民間宗教的符咒或魔法，未必可以產生我們想要的結果，因為我們祈禱的對象是自由的上帝，祂擁有絕對的主權，雖然祂是那位願意和我們親近的上帝，但是亦只有祂才知道什麼才是對我們最好的。因此，在求問者的禱告與上帝的回應之間，沒有甚麼必然的聯繫。上帝回應與否、回應方式、回應時間，完全出自上帝自己的主權。這樣，就考驗求問者的忍耐和辨識了。因為上帝的回應方式，不一定是按照我們所求問的而應允，所以需要辨識；因為上帝沉默不語也可以是回應的方式，所以需要辨識；因為上帝的回應時間，不一定是即時的，或者按我們所規定的，所以需要忍耐。
在這裡，祈禱就包括了忍耐等候和辨識上帝的回應，而這是我們最不懂得的。很多時，我們的祈禱就在講完「阿們」或「誠心所願」之後就完結了，而不大理會之後發生的事情，不再去追問上帝甚麼時候回應了？上帝以甚麼方式回應了？我們會繼續投入我們原來的生活之中，以及用自己的方法解決還沒有解決的問題。當然，如果面對我們無法擺平的事情，好像自己或者親人患上末期癌病這一類情況，那又是另一回事。就好像我也跟很多信徒沒有什麼分別。只是三年前的八月，妻子離世後不久，我的心裡逐漸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呼喊：「此後，我可以怎樣繼續生活下去？」這種呼喊既是對自己的呼喊，也是對上帝的呼喊：「此後，我可以怎樣繼續生活下去？」
的確，上帝沒有即時給我答案。但是這種呼喊卻沒有消失，甚至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消失，甚至這種呼喊所隱含的焦慮不安，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消失。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這三年多以來，我在艱難之中逐漸感應到上帝給我的答案。上帝沒有直接跟我說話，祂透過我身邊的學生、校友、弟兄姊妹，還有輔導員，讓我慢慢意識到我過去日子的生活圈子太狹窄，只聚焦在家庭之中，於是，一旦身邊的妻子安息主懷，我的生活世界就崩潰了。我昔日的群體主要是事奉上的而不是生活上的，就是只有「同工」，沒有「弟兄」。在沒有「弟兄」只有「同工」的境況之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慮和不安。但上帝讓學生、校友或其他弟兄姊妹來到我的身邊，和我一起吃飯，陪伴我散步，這是妻子在世時不多出現的畫面，但卻是妻子離世後我所需要的生活。前些日子我在《時代論壇》分享了一篇文章：〈生活群體的靜默式同在〉，這篇文章的背景除了是這兩年在香港社會出現了我所講的「死別式的生離」，也因為我個人經歷了難以補贘的失去。但上帝讓我逐漸更多、更主動地聯繫學生、校友、弟兄姊妹，希望可以重新建立一個新的生活群體。我個人覺得建立新的生活群體是上帝給我的答案。雖然我今日仍然會向上帝呼喊：「此後，我可以怎樣繼續生活下去？」但是這三年以來，我卻一步一步地朝著建立一個從前不大用心的「生活群體」的道路走上去。這三年以來的日子，黑夜仍在，只是我大概感到出路在哪裡。
但是，我們也要認識到，這些上帝在個人微觀層面上的介入，並非圓滿的，也不是普遍的，簡單來說，上帝此時此刻在個人微觀層面上的介入，並非終末的，唯有上帝在終末的行動，才是圓滿的，才是普遍的。因為此時此刻的受造世界，雖然上帝已經在耶穌基督的死亡和復活之中介入，從而應許整個受造世界不一樣的終末的將來，但正因為這樣，我們現在這個受造世界仍然受到死亡和邪惡勢力威脅，所以上帝此時此刻在個人微觀層面上的介入，並非圓滿的，也不是普遍的。我們向上帝祈禱，神蹟奇事的確可能發生，只是這些神蹟奇事並非圓滿的，也不是普遍的。當然，這些神蹟奇事是有意義的，因為它指向了施行者上帝的介入，讓我們預先體會到終末的新天新地的境況，從而更加相信上帝並未遠離我們。
我在這裡一直要講的，對上帝在世的行動的認識，對上帝關愛我們的本性的認識，以及對上帝祂自身主權和自由的認識，都會指引我們怎樣向祂祈禱，但是我們怎樣可以認識祂的行動，以及祂的本性？有牧者就指出，祈禱引致我們讀經，我們愈想曉得怎樣向上帝祈禱才是恰當的，我們就愈要閱讀聖經，因為只有閱讀聖經，才可以恰當認識上帝在世的行動、關愛我們的本性，以及祂自身的主權和自由。我們也常說，祈禱要按着上帝的心意來進行。而認識上帝的心意，就不能離開閱讀聖經了，因為上帝使用聖經來告訴我們祂在世的行動、關愛我們的本性，以及自身之主權和自由。沒有讀經的祈禱，恐怕就很容易落入隨便或盲目之中。
舉個例子，詩篇第十八章2節講到：「耶和華是我的巖石，我的山寨，我的救主，我的上帝，我的磐石，我所投靠的。他是我的盾牌，是拯救我的角，是我的高台」，這裡講到我所信靠的上帝必不動搖，祂是巖石，祂是山寨，祂是磐山，祂是盾牌。對我來說，這是多麼叫人安慰的。我自己這幾年就活在一種叫自己經常落在驚恐的變幻之中：妻子驟然撒手、身邊一起教學多年的老師因病離世，或是提早退休、轉換學校，以及周圍熟悉的環境變得面目全非，還沒有數算教會群體弟兄姊妹的遠去他方、社會四分五裂變得不可理解。我自己是多麼驚恐，我生命及生活之中的另一半，再也不能像過往那樣在風雨之中作我的支柱，因為她比我早一步息了地上的勞苦。沒有了一起生活卅一年的妻子在我身邊，我是多麼的驚恐。直到有一天，我讀到聖經詩篇十八篇，其中講到上帝是巖石，是山寨，是磐石，是盾牌，才頓然體會「上帝沒有轉動的影兒」，是多麼叫人安慰的。於是，每天早上醒來我雖然依然遇見「驚恐」這個朋友，但我卻會在禱告之中默念「耶和華是我的巖石、山寨、磐石、盾牌」。世界雖然動搖，祂必不動搖。最後，讓我以詩篇第六十二篇5-7節作結：
我的心哪，你當默默無聲，專等候上帝，因為我的盼望是從他而來。
唯獨他是我的磐石、我的拯救，他是我的高臺，我必不動搖。
我的拯救，我的榮耀都在乎上帝；我力量的磐石，我的避難所都在乎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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