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們常聽到新興宗教、邪教、異端、操控教派等詞彙，應該如何理解呢？新興宗教是英語New Religion的翻譯。廣義上，任何宗教都曾是新興宗派。如公元前六世紀的印度佛教、公元二世紀的天師道、公元一世紀的基督教，對當時社會來說都是新興宗教；對當時的印度教、儒教和猶太教的精英來說，當然也就無異於邪教與異端。如果是宗教社會學中對於新興宗教運動（New Religious Movement）的分類，新興宗教運動可以指涉一些於現代社會（modern society）發展出來，並與當時及當地主流信仰／教派有明顯差異的宗教組織。不過新／舊、主流／非主流是會隨時代變遷而流動的概念，所以新興宗教運動是處境化的描述，並非指向一些本質上不變的特質。
邪教和異端則是較為複雜的概念，牽涉到使用者個人的價值體系，如果沒有「正當」的概念，「邪」和「異」就不能衍生。在宗教的領域，同一個宗教內的不同教派與信仰者對於世界觀、倫理的想像都有所不同；亦因為這些不同，才分裂／發展出不同教派。因此，邪教、異端是主觀的／相對的概念，歷史上基督宗教就曾被不同信仰的人指稱為邪教與異端。信仰者可能會對羅馬帝國的迫害較為熟悉，但在我們所處的東亞，基督教也曾被十八世紀前的日本、韓國、中國主流社會視為邪教或異端。同樣的，基督宗教亦因為邪教與異端的觀念，對猶太教、希臘羅馬宗教（Greco-Roman Religions）、北歐宗教（Nordic Religion）及伊斯蘭教有非常血腥的暴力逼害。我們可以參考查理曼大帝之於日爾曼民族、十字軍東征之於穆斯林、異端裁判所之於伊利比亞半島的猶太人與穆斯林等等案例。
值得留意的是，基督宗教內部的教義詮釋差異也會惹來邪教與異端指控。於教父時期，有關三位一體教義的爭辯就是一個好例子。於三八〇年第一次君士坦丁堡大公會議中確立了三位一體教義，不同意大公會議中的神學詮釋的教派，如亞流派就被斥為異端。不過站在猶太教的角度，三一觀不符希伯來聖經，所以猶太教亦排斥基督宗教。有趣的是，直至今天三位一體的論述仍然是同為一神教（monotheism）的猶太教與伊斯蘭教不少神學家判定基督宗教為異端的主因。宗教改革前夕歐洲的不少獵巫（witch-hunting）對象，都被今天的學者發現其實與後來的更正教改革者非常類同；而更著名的三十年戰爭，就促成了天主教會與更正教會之間的多年仇殺。以上的案例反映的是，邪教與異端的指控往往是處境化的產物，對研究者來說判斷某一信仰傳統為邪教或異端，其實是採用了某一價值體系（如某一宗教或現代的價值觀）作為本位思考而排斥其他價值。這是當代很多宗教學者所不會採用的進路。
正統宗教團體亦可能潛在操控特質
最後的操控教派一詞，可能是出自美國學者Steven Alan Hassan所提出的Authoritarian Control，以及研究不同的膜拜團體（cult）歸納出來的BITE model：Behavior Control（行為操控）、Information Control（信息操控）、Thought Control（思想操控）、Emotional Control（情緒操控）。作為一位曾經加入統一教（被指為邪教的組織）以及一位輔導心理學家，Hassan關注的並不是定義甚麼是邪教／異端，而是如何協助人免被洗腦。而Hassan的BITE model亦可套用於非宗教組織，同樣地所謂正統的宗教團體亦可能有BITE model中所提及的特質。所以BITE並非用來判斷何謂邪教的工具。
所謂操控亦非必然指向宗教，世俗的組織都有機會出現BITE model的特質。正統／異端、宗教／世俗亦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我們經常在教學中要求有信仰的學生做以下的思想實驗：假設您信仰的宗教是錯的，您可以如何向社會說明您們教團的行為不是邪教？正如前述，我認為宗教的正邪之別是信仰者根據自身的觀念而定，異端不可能有公認的標準，要求客觀定義異端，就等同要求社會共同定義「錯」一樣。即使是法律，與事者也會理解到有不斷修改的需要。以香港的基督宗教為例，靈恩運動由「靈恩派」發展為「靈恩宗」也經歷了很長的時間；而在中古出現的聖公宗，當年又何嘗不被羅馬天主教會視為受英格蘭都鐸王室操弄的結果？
對基督教徒數量稀少的沙地阿拉伯和日本來說，基督徒的飯前禱告、公開宣教或是十一奉獻都是難以理解的行為；同理，藏傅佛教信仰者終身侍奉喇嘛聖人，奉獻家財，也被很多東亞的非信仰者視為愚昧以至邪教。那十一奉獻教會與家財盡獻佛寺之間，有沒有一個社會大眾可以清楚定義的合理捐款百分比，以上為邪，以下為正呢？我想這是非常困難的；更嚴重的問題是，當社會大眾以自身的世界觀與價值觀為宗教的正邪訂下標準，並以公權力介入時，很多被當時社會視為邪教的群體就會在萬眾歡呼的場境下被暴力清剿。這正正是早期基督教會在羅馬帝國所面對的困境。現代社會接受個體思想自由的代價，就要接受人有自由做出極不理性的行為。參與小眾宗教、傾家盪產地賭博、進食成份與效能成疑的保健產品、因為所屬教會的教導不看Harry Potter電影或與異教信仰的伴侶離異，都可能是被社會大眾不認同而信徒又會願意服從的項目。這條問題背後隱含著一種「理性的一般人」和「不理性的某宗教徒」之間的二分，而這種價值判斷亦是宗教學者會避免的。
畢竟，宗教作為一種世界觀（worldview），對信仰者的整體生活有所影響是自然的事。與非信仰者伴侶離異、拒絕婚前性行為、以教會為生活中心等，都是對於教會內make sense而圈外很多人難以認同的事情。但即使在教內，甚麼是合理，甚麼不是，也是一直起變化。八十年代香港教會之於電影、或北美教會對桌遊Dungeon and Dragon的意見，大概就不是今天主流教會的觀點了。
（編按：本文整理自宗教研究學者孔德維及龔惠嫻接受本報書面訪問時的書面答覆，經編輯修改後得受訪者同意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