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用無知的言語使我的旨意暗昧不明？」（伯卅八2）

Google母公司Alphabet為了抗衡推出了兩個月就有過億用戶的聊天機械人（chatbot）ChatGPT，日前公開了自己研發的Bard之演示影片，甚至被外界發現答題有誤，股價立時暴跌。可想而知，未來聊天機械人的準確度將成為科技公司的重中之重，同時意味人們能從與人工智能（下作「AI」）的對答中得到更準確的答案。於是，我們不難想像聊天機械人對教會牧養的影響。從查經資料，到講章，到神學論文，聊天機械人可能「大派用場」。網絡已經開始有牧者或信徒嘗試測試聊天機械人撰寫講章或闡釋神學理論的能力，結果好壞雖然難以一概而論，不過顯然屢出驚喜。

那麼，如果一位牧者拿著一份由AI撰寫的講章在台上宣講，那怕他作了一些後期修訂，我們應該如何看待此事？可能有人會想：牧者所寫的，真的能「勝過」聊天機械人嗎？不過，真正的問題在於：是否一份完美無瑕的講章或神學論文，就能使人更好的親近神？於是我們很難不追問，到底甚麼是講道、聽道？甚麼是栽培？神學知識的角色和功能又是甚麼？嶄新的聊天機械人文化橫空出世，似乎讓我們有一個空間反思，基督教群體當下是否陷於一種追逐智慧（chasing intelligence）的意識？¹

事實上，正當香港的神學院平信徒課程近年有崛起之勢，同一時間，香港教會泛靈恩化的情況亦愈見明顯。²這某程度證實了一些神學家的忠言：

「〔這種趨勢〕要提醒大公教會，在獻身於神的靈時，首要的不是神學，而是復興對聖靈的經驗，即使對聖靈的經驗總會帶來關於其意義的神學思考，但靈性總是第一個接觸點」。³

「首要不是神學」，不意味神學知識不重要，亦非要全然否定教會的制度原則（institutional principle），⁴不過洛桑運動（Lausanne Movement）官方網站近日一篇針對聊天機械人的文章就把教會之問題表露無遺：

「如果信息的創造和傳遞是牧者衡量自己作為栽培門徒是否有效的標準，那麼我們需要明白自己是可以被替換的。如果信息傳遞是會眾從我們的佈道、講座、課堂、小組、聖經研究和一對一門徒訓練中得到的全部，或者是你的門徒訓練策略，那麼牧者需要認真重新思考我們是如何做栽培的。像ChatGPT這樣的AI可以很容易就能產生那樣的信息，從而使人類門徒培訓者變得多餘。憑直覺，我們知道單靠信息不能帶來轉變。我們或許都看過有人坐在教堂裡，他們多年來一直在聽基督教信息，但在與主同行的道路上並沒有較他們剛開始時走得更遠。」⁵

確實，單純知識不可能滿足人心，更重要的是它不一定叫人成長。要評估聊天機械人引起的信仰危機（當然也不否定有機遇），以及有效回應之，聖靈論（pneumatology）以及必然由其延伸出來的否定神學（apophatic theology）對教會而言是重要的進路。

為何要提到聖靈？因為我們常忽略聖靈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在於只有祂能把神的智慧向子民顯明；只有祂是我們正確認識福音本身的關鍵──只有神能認識神（林前二10-11）。⁶所以，倘若我們真認識聖靈，就會徹悟：人根本不可能掌握到神。甚至，就算神已經向信徒啟示，使祂對我們而言不再是「絕對未知的神」，祂仍然是「未知的神」。⁷這個概念明顯與坊間一些認為聊天機械人是「宗教沃土」的聲音截然不同，並不認為人可能會在AI提供的答案中找到真正的安慰和智慧。⁸AI能否代替或至少能與聖靈並列，啟示神為愛祂的人所預備，使人得榮耀的智慧（林前二7）？答案自然不過：不──可──能。

如此，又讓人不能不想到基督教一個重要的傳統：否定神學。在這個傳統中，「神不是甚麼」是其中一個重點。羅馬天主教的國際神學委員會（International Theological Commission）一份文件中，有句十分有力的提醒：「神學誠然有意論述天主的奧祕，但同時也懂得，相關的知識無論多麽真實，都不足以認識它永遠無法『瞭解』的天主之事實。」⁹誠然，我們看來愈來愈難從心而發承認：人無法全然恰當地談論關於神的事。我們很難接受，從非常嚴格的意義上，人不可能使用有關上帝的詞語，因為祂不存在於人類語言所能描繪的範圍內。¹⁰教會有必要記得中世紀神學家阿奎那的指點，神之所以是那位「住在人不能靠近的光裡，是人未曾看見，也是不能看見的」（提前六16），是因為「密雲和幽暗在祂的四圍」（詩九十七2）。這就好像摩西「挨近神所在的幽暗之中」（出二十21），人一方面可以靠著恩典認識神（光），但又不可能在幽暗中完全暸解祂的本質。¹¹AI的進步能助人突破這個限制嗎？答案同樣是：不──可──能。

倘若香港基督教界近年有以知識為嚮導，甚或憑藉知識的趨勢，或者適逢AI發展迅速，我們能有一個重新檢視自己方向的機會。尤其是初期教會在教義發展和闡釋過程中體現「想盡辦法拒絕每一個想要把信仰合理化的簡化企圖」之精神，¹²誠然值得我們參考。正當社會對AI能提供的知識趨之若鶩，重拾密契神學（mystical theology）的精髓，即「只有失去我們可能認為親密或清晰的東西，我們才能與神有真實的親密」，¹³或許是教會當務之急。

當然，我們亦絕不能忽視聖靈另一個主要的工作：只有祂能把人從罪和死的律中釋放出來，並引領及賜下能力予我們在今世活出神的義。¹⁴是以，聖靈不只幫助我們真正認識神（同時提醒我們的限制），是我們與祂建立真實關係的基礎，也是我們得以活得更像基督的根蒂，而這些全部都非AI所能替代的。

因此，要回應聊天機械人的討論，我們也許要回到最根本的起點：甚麼是真實的信仰？我們和神建立真實的關係到底是甚麼？當全球的科技公司正在密鑼緊鼓。參與這場AI和知識庫（knowledge base）緊緊結連的競賽，我們或者需要追溯「上帝隱藏的同在」這個基督信仰核心之一對生命的益處是甚麼。¹⁵否則，我們將難以探討在神學和牧養上如何善用AI，及與之合作的可能。

1.https://www.sciencenews.org/article/computer-science-history-ethics-future-robots-ai
2.廖炳堂編，《靈恩運動的反思》（香港：宣道，2008），二版。
3.Veli-Matti Kärkkäinen著，陳永財譯，《聖靈論：全球導覽》（香港：基道，2009），頁7，註15：Kilian McDonnell, “Theological Presuppositions in Our Preaching about the Spirit,” in Theological Studies, no.59, Issue 2 (1998), pp.219-235。
4.同上，頁6-7。
5.https://lausanne.org/about/blog/could-chatgpt-make-disciples
6.Gordon D. Fee著，思語譯，《保羅神學：聖靈論》（South Pasadena：美國麥種，2017），頁149-150。
7.Bernhard Blankenhorn, The Mystery of Union with God: Dionysian Mysticism in Albert the Great and Thomas Aquinas (Washington, D.C.: The Catholic University of America, 2015), p.370.
8.https://www.vox.com/recode/2022/6/30/23188222/silicon-valley-blake-lemoine-chatbot-eliza-religion-robot
9.https://www.vaticannews.va/zht/vatican-city/news/2021-06/conference-negative-theology-pontifical-university-holy-cross.html
10.Daniel Jugrin, “Negative Theology in Contemporary Interpretations,” in European Journal for Philosophy of Religion (June 2018), pp.150-151, ref.1: Anthony Kenny, “Worshipping an Unknown God,” in Ratio 19, no. 4 (2006).
11.Bernhard Blankenhorn, The Mystery of Union with God, p.372, ref.124: Thomas Aquinas, Super I Epistolam S. Pauli ad Timotheum lectura, in Raphael Cai ed., Super Epistolas S. Pauli lectura, vol. 2 (Rome and Turin: Marietti, 1953), ch. 6, lect. 3, no. 270.
12.Roger E. Olson著，吳瑞誠、徐成德譯，《神學的故事》（新北：校園，2002），頁292-293，註20：Justo Gonzalez, A History of Christian Thought, vol. 2, From Augustine to the Eve of Reformation, rev. ed. (Nashville, Tenn: Abingdon, 1987), p.91。
13.Rowan Williams, “Mystical Theology and Christian Self-Understanding,” in Edward Howells & Mark A. McIntosh ed., The Oxford Handbook of Mystical Theolog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2020), p.15.
14.Gordon D. Fee著，《保羅神學：聖靈論》，頁672-673、791-792。
15.Edward Howells & Mark A. McIntosh ed., The Oxford Handbook of Mystical Theology, 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