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國度遙遠、年代久遠的舊約聖經，如何與此時此地的信徒建立關聯？「舊約是為我們而寫的。」來自英國的靈風國際總監、舊約學者萊特（Christopher Wright）認為，由創世受造到亞伯拉罕家興起、滿載以色列族歷代故事的舊約，形塑著基督信仰群體的內涵。
今年一月，萊特來港主講由中國神學研究院舉辦的四場神學講座，從舊約細談基督徒身份、使命、道德及盼望，帶信徒走進遠古敍事中觀看自身。對正在面對環境幻變、身份危機與失落盼望的香港教會以至信徒來說，舊約可以如何照亮前路？
Christopher Wright
「以色列民的故事也是我們的故事」
「不少基督徒仍疑惑，舊約與基督教信仰有甚麼關係？舊約如何與新約的基督信念融和？這樣的提問很諷刺，因為與初期信徒所問的剛好相反。」萊特說，初期信徒是用舊約經文來審視自己的基督信念，尤其當猶太人與外邦人在新處境下同被稱為約中子民。在新約書卷中，保羅及彼得等門徒就經常引用舊約經文來闡述基督信仰，因此初期教會是植根在舊約裡面。「舊約的寫作對象雖不是現代人，但保羅（在羅馬書十五章）提到，是為教訓我們而寫的。」
新約中引用舊約的例子多不勝數，萊特則集中以「作為屬神的我」及「作為教會的我們」作切入點，探討當中涉及信徒的身份、使命、倫理及盼望四個範疇。
萊特第一講以「基督徒是誰」為題，他指出基督徒是由神的敘述（God's story）成形。這個敘事由創世開始，神按祂的形像造人，並分派人管理萬物；到人類墮落，罪進入世界，人選擇背叛神，用自己的道德取代神的權威，導致罪惡、恐懼、憤怒、不公義等出現；再到救贖的出現，「由舊約的創十二到新約的啟示錄，高潮是耶穌基督帶來救贖，然後復活，並且管理世界。」這個敘事到最後能看到人的角色──各邦國、各支派、各民族將榮耀歸給神（啟七9），亦實現神昔日對亞伯拉罕的應許：使萬族得福。「那麼我們是誰？我們就是在這敘事內被造、也擔負延續這敘事的一群人。」
在舊約這個神的敘事中，還包括了亞伯拉罕及其後代的故事。萊特說，從亞伯拉罕家興起的故事，能看到祝福、順服、信心、盼望；基督群體也一樣，經歷神的祝福，得到祝福後分享給其他人，並希望信徒繼續參與在神的故事中。
舊約敘事中有大量關於以色列民的故事，述說了很多以色列民的失敗和掙扎，萊特指出，這些以色列人經過反叛與掙扎，在敘事中提及神如何揀選和救贖他們，並與人立約，表達神對人的愛與救恩。「這提醒今天的教會也是神所揀選和呼召、透過基督進入盟約，為要祝福萬國，在世界上分別為聖。以色列民的故事也是我們的故事，是同一個故事來的。」
因此，要明白基督徒身份所是，「首先，我們是因神的故事而形成的一群；第二，我們是為榮耀神而被造的一群。」萊特以舊約敘事主題及多段經文，解說基督徒是為榮耀神被造，例如耶十三1至11「腰帶」的比喻，指神以腰帶比喻跟以色列民的關係，而人要成為神的子民，使祂得榮耀；又例如舊約以神的子民、神家、神的住所，比喻基督徒與神的關係，在以色列民出埃及時期，神住在祂的子民中間，而神的子民就是神地上的住所，後來建立了會幕，神仍住在祂的子民中間，與人同行。
「盼望不是樂觀而是確認神的主權」
從舊約角度回顧了基督徒身份、使命及道德作為後，萊特提問︰「這故事如何說下去？故事的結局如何？」在最後以「盼望」為主題的演講中，他從舊約敘事談到教會及信徒的至終盼望所在。
萊特將整部聖經置入一個宏大敘事作解說，並將這個宏大敘事比喻為一齣分為七幕的戲劇，包括︰創世受造、反抗叛逆、舊約應許、基督福音、新約使命、最後審判、新天新地。「我們現正身處在第五幕中。」他指，在這個宏大敘事中，我們現正活在基督復活和再臨之間，也意味著我們身處在這「劇目」演繹中，有份推演聖經的敘事。「當然，第五幕並未完結，我們知道故事最終結局是一個充滿光明的將來，這就是我們的盼望，『盼望』是新約其中一個最常用的字。」
不過，萊特隨即強調，基督徒的盼望並不只是樂觀（Christian hope is not just optimism），「人們總喜歡事情變得愈來愈好，不斷進步，這是一種現代神話。」他說，人認為科學和人類智慧可以創造更美好世界，但耶穌明言事情有可能變差變壞，神國裡有麥子也有稗子，好事與壞事一同推演著歷史故事，「所以基督徒的盼望並非來自樂觀心態，而是來自聖經確認了神的主權，確認將來宇宙萬物皆在神的手中。」
萊特認為保羅在羅馬書十五章中，說明了基督徒盼望的所在。「羅馬書十五章是全書高峰，保羅寫到拿撒勒人耶穌已經應驗舊約預言，通過戰勝死亡，將神的恩典與榮耀帶到地極。這個盼望的異象，延展到每個罪人、國家以至所有受造物上。」
萊特從罪人、國家及受造物的盼望，三方面闡述在這宏大敘事中基督徒盼望的所在。「罪因一人不服從而進入世界，帶來死亡；但亦因耶穌一人的順從，勝過死亡權勢，帶來永生，使所有罪人成為義人。」這個基督福音是所有罪人的盼望所在。
萊特說，罪不但影響個人，也影響整個社會、文化和世代。在舊約的挪亞故事中，便描述了神如何處理充滿腐敗及暴力的大地；而啟示錄中，約翰提到，見到許多來自不同支派、國族、語言的人站在羔羊寶座前，在神榮耀的新城中行在光明中，那些在世控告神子民、流人血的叛逆君王都會消亡。「啟示錄廿二章描述的生命樹及葉子，將會治癒各國各民的傷痕，聖經故事就在這裡完結，這是所有罪人、所有國家的盼望。我不知這意味甚麼，也不知這在人類歷史中如何發生，但神永遠超越我們的所想所知。」
至於始於創世記、因亞當和夏娃犯罪而虧損的受造物，在最後啟示錄廿一及廿二章裡，來到以馬內利與神同在的新天新地，也是所有受造物共同盼望的美滿終局。
【 回 應 】
中大崇基學院神學院講師李均熊博士：
思考基督徒身份危機 更思人作為受造物身份
對於基督徒身份的所是，在第一場講座中負責回應的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講師李均熊博士指，萊特的演講深入淺出，令人難忘，能幫助信徒了解身份問題，給予重要的思考指引。不過，萊特的內容範圍較闊，對正在尋索群體身份的香港信徒而言，可能覺得相對概括。因此他嘗試從實際層面，反思香港基督徒當下的身份危機問題。
他提到萊特的說法提醒他，香港基督徒及教會不只是被揀選的人民，也是神所造的人，每個人都有喜、有樂、有悲、有痛，能與他人連結。他指出，過去不少香港教會的教導集中在個人得救和成聖，近年則逐漸關注福音的社會以至政治層面。他則想分享福音中人文層面的重要性，「我們作為基督徒，如何對香港的文學、藝術或其他文化表達形式作出貢獻，去闡述信仰中人的美善和整全？」他指自己正在神學院教授希伯來聖經中的敘事藝術，課堂上與學生討論舊約聖經文學形式，發現舊約比新約有更豐富的文學體裁，讓人反思被神創造的身份。
面對今天香港周遭環境變化，李均熊提到信徒或會質疑信仰，或會出現身份危機。萊特提及亞伯拉罕及以色列民的故事，有助香港信徒反思身份危機問題，但李均熊認為他較著重亞伯拉罕順服一面，強調獻出兒子以撒的考驗。李均熊則傾向不用「信心之父」來形容亞伯拉罕，他指傳統猶太人著重亞伯拉罕面對的十次考驗，亞伯拉罕的故事是一個初到異國、面對著身份危機的陌生人（a stranger in a land）的故事，這理解更貼近香港基督徒目前的處境。至於以色列民的故事，萊特略述他們所面對的掙扎和內憂外患，相信也能引起香港信徒的共鳴，有助大家從以色列民故事中，思考如何解決身份危機，李均熊盼望萊特能再闡述這點。
李均熊指，在今天多變的社會，信徒缺少想像力，多認識舊約的故事及比喻，更能幫助基督徒重塑及表達身份。
李均熊
中國神學研究院榮休院長李思敬博士︰
盼望建基於一神信仰 結合使命倫理活出身份
在最後一場講座中，中國神學研究院榮休院長李思敬博士回應萊特的講論時指，十分認同他說基督徒的盼望並非來自盲目樂觀，又認為萊特就盼望的解說相當精闢，以耶穌基督在十架上的死亡與復活為中心，「換言之，基督徒的盼望就是建基於聖經中所講，對獨一真神的信仰。」
李思敬引用另一舊約學者James Sanders有關一神論（monotheism）的獨特觀點，「他提到敬拜獨一真神，並非是指朝向獨一神論進發，而是指在一個多神的環境中，作出抗爭和掙扎，堅守神的獨一性，並在昔日和今日都一樣。」他指Sanders在其著作強調，舊約敘事的關注點，在於描述神在特定環境中的作為，來表達神是一個創造者、保護者、審判者、救贖者、再造者等等。「當我們明白這些關注點，便知道敘事不是以人為本，或以社會為本，或以政治為本。」
因此，聖經的主要作用並不是給人或教會用來維護權威的工具，而是像一把利刀刺向教會心臟。李思敬以中神的課程安排為例，以往神學課程要先讀兩年聖經科，之後才進入教義神學，後來課程檢討後將次序倒轉，讓神學生先讀神學科目，再進入聖經科。「我們認為聖經神學，並不是用來支援基督教神學，或印證基督教神學，但其實好像一塊明鏡，反照出神學思想。」
談到萊特以舊約經文到啟示錄來闡述罪人、國家以至受造物的盼望，李思敬認為，信徒及教會亦要透過經文檢視自己所持的盼望，「基督教的盼望並非盲目的樂觀，亦不是被動地等待事情自動變好，我們的盼望結合著我們的使命和道德作為，深深植根在我們的身份裡面。」
李思敬
【精彩 問答 節錄】
（1） 中國神學研究院聖經科教授張智聰博士︰
有關以色列民被選召，為要帶來祝福，但同時又要滅絕其他種族，如何理解兩者之間的張力？
萊特提到，舊約中以色列民知道神揀選了他們，但目的是為了祝福其他國家，不是反抗其他國家。同時，神可祝福也可施行審判，兩者並無衝突。神要以色列民驅走迦南人，因迦南的國家和文化在神眼中是邪惡，所以需要被審判。神同樣也警告以色列民，如果像迦南人一樣生活，會被同樣對待。
李均熊則提到，北美清教徒曾以約書亞記為例子，驅走印第安人（北美原住民），但這衍生道德倫理問題。他強調讀經文時要小心細閱，不能用聖經基礎證明自己的說法是對的。
張智聰
（2） 中國神學研究院院長黃國維博士︰
在後現代社會中，每個人都會有很多身份，不同身份之間有時會出現張力和掙扎，基督信仰如何幫助有身份危機的信徒思考？
萊特舉例，香港人身份認同可能是一個很大問題，就如他來自愛爾蘭，也同樣有身份問題，他應否算是英國人？他認為不論是甚麼民族，基督徒就是第一身份。
李均熊同意這說法，並指以色列人的身份認同也很複雜，例如約瑟、但以理、以斯帖稱自己是以色列人，但同時也有其他身份，這對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也帶來啟發。
黃國維
講座小資料︰中國神學研究院於一月十七至十八日舉辦總主題為「為我們而寫……──不可少的舊約聖經」的四場講座，由萊特主講。
除了是次報道的兩場內容，另外兩場的主題分別為從舊約看基督徒的使命和倫理。本報報道的兩場聚會，參與者均坐滿學院禮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