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了持續發酵的討論幾天，人稍冷靜下來，捧讀Julie Diamond《Power: A User’s guide》一書，突然覺得有打通任督二脈的清醒感（／錯）覺，想再寫寫。
一、【兼備外內power的祝福──讀黃家正的分享】
二、【powerlessness of the powerful──理解電影圈大粒和張導的反應】
三、【棄權不用的危機──英華的盲點／錯誤，及仍想謝謝全港老師】
四、【求神令我們省察心中的幽暗──基督教群體的主觀良好意願／偽善】
【小結和PS.1–3】
一、兼備外內power的祝福──讀黃家正的分享
先談黃家正的分享。看到黃的長文，跟最初讀到聆的萬言書一樣，又是激動良久，很相似的激動。
我沒看過那套戲，亦不熟古典音樂和黃家正。那激動是，得知這位被拍攝的天才少年原來都承受過相似傷害，同時已經撐過來了，現已進化成一個非常強大的自己；而文章亦超越了發洩、控訴或賣慘，重點是要為他所愛的家人、師友，也為他自己，取回公道（是的，公道在這不公的世道何等重要）；再回頭勉勵仍在風眼中的《給十九歲》女生，不要被紀錄片所define：「你才是你人生的主角」。嘩，這番話真是捨他其誰，他確是在這風波裡最有發言權的人（而要用十四年血淚來換取這發言權，真極殘酷，深盼沒有另一位）。謝謝KJ猶疑過後還是選擇寫出來。勇氣背後是自由的靈魂，和對他人的關顧。謝謝他。
看到有些朋友形容這是場紀錄片界的#metoo（另一條跟大眾更貼身的線，則是少時在學校體制下受過的傷 #metoo），我很認同，多痛心又振奮。
且在這裡，我再次看到何謂善用自己的power來祝福別人（上次李慧詩都是）。
容我簡述《Power：A user’s guide》這書對power的理解。作者Julie Diamond綜合過歷史上不同對權力的重要理解，而她在書中理解power為一個人影響外在環境的capacity，可分為：一、「外在的positional power」，與身份／年齡／階級／種族／性別等相連，由社會賦予的／在社會享有，亦可以被他人奪去，相對客觀，大抵是中文一般理解的「權力」；和二、「內在的personal power」，關乎自我形象、自信心，是一個人對自己多有權力的主觀感受，中文類似是「內在力量」。
即我理解，那份personal power／內在力量指的不是驕傲自滿，自卑感作崇所致的自我膨脹，而是有份坦然篤定、內在平安、不亢不卑、真正健康的自我形象，對自己和世界實相的接納包容。而無外在positional power都可以有內在personal power的。捱過納粹集中營而仍在其中看見人類的仁與勇的Viktor Frankl ，後來寫成《Man’s Search for Meaning》，便是這樣。（其實阿佘的內在力量都好強大。）
在此，我既看到黃家正善用自己的positional power，他作為音樂家的名聲、形象；還感受到他行文散發出來的personal power，內在的自信、對音樂的極致熱誠，強大的靈魂，是他人所奪不去的。
* * *
二、Powerlessness of the powerful──理解電影圈大粒和張導的反應
帶著這副「power」的眼鏡，我想嘗試再解讀多次這場輿論，特別是爾冬陞、張婉婷和其他撐張導的人的反應。
環顧這幾天的洶湧輿論，大多都支持兩位被拍攝的主角（很合理），甚至開火開得極激動，常見「張大盜」、「人血饅頭論」、「呃𡃁妹錢」等道德判語。我上篇FB文章粗略提過，這些輿論情緒在香港有其（政治及文化）脈絡。鄧正健二月十一日在《端》的文化評論疏理得更詳細，細分出整場輿論呈現的香港集體文化意識；還點出香港紀錄片在近年背負起了甚重要的「任務」，盛載了香港人要保存身份文化的焦慮與期盼（係囉我哋真係擺咗好大期望落香港電影度），致使香港人在這場以「紀錄香港重要十年」為最後市場定位（最初唔係㗎）的紀錄片風波裡，更加失望和憤怒，有極大的期望落差。寫得很精彩，我就不再補充了。我在這裡盡量不道德審判張導，但同樣不想道德審判返那些狠罵張導和英華的人，那無助我想打開的討論。
我倒仍是想探聽另一邊的狀態。我暫時看到，少數保留和反對女生一方的聲音，部份是被網絡的激進言詞、輿論的情緒強度而嚇親、反感的人；還有一些電影圈大粒，如爾冬陞的「土耳其地震更重要」論、黃秋生，當然還有張導自己；和其他社會上有頭有面（有positional power）的人，如陶傑。亦聽到少量電影行內人的反感，話係我哋這些行外人唔識行規。
我仍想問的是，是甚麼讓這些人在這件是非黑白分明得驚人的事上，仍有保留、反感，甚或倒過來指責受害一方？即佢地點解會咁諗嘢？這或可沿用社會分析的進路，如世代分析、電影產業文化等等；也可嘗試理解他們內在的心理機制。這裡嘗試混合外內兩種進路來說。皆因前者，就正正影響我提到的「外在的positional power」，後者則影響他們的「內在的personal power」。
從爾冬陞和張婉婷最近的言論中，我覺得可窺見這類人的內在狀態一二。
爾回應《給》退出「最佳電影」遴選後說的話（《明報》，2月9日）：「香港電影依家弱勢，金像獎更加唔可以縮，唔好矮化自己，所以今年行紅地氈地點有變，與市民近距離接觸。另外，金像獎頒獎典禮已多年冇喺內地直播同轉播，我正向內地一啲平台、電視台爭取中，希望第42屆可以直播或轉播，藉此推廣香港電影。」（內心劇場：我是弱者，地位低）
張婉婷近日說過：「我以為我哋好fd」（內心劇場：委屈感）、「自從羅去世後心中有個黑洞，[…]現在（內心）花園仔遇上了颶風」（《文匯報》報道）（表達內在脆弱）。或她早前常說的：「你哋班女生唔好再罵我啦」。（感可憐、弱勢）（以上非exact wordings，是大意來）
在此，我看到其實很相似的心理狀態，一種自覺是弱者的主觀感受，覺得自己在面對更強大的他者：國際／大陸電影市場（? ）、「反叛」的學生、輿論。爾大概是感到自己重視的東西、乃至自身地位受威脅（幻想爾的內心劇場：「金像獎和電影嘢不嬲都係我哋話事㗎嘛，現在由幾個少女和成堆網民來挑戰我哋的權威？咁唔得喎」），被群起攻擊，於是更得努力捍衛，甚至「起弶」回擊、冷處理對方（我是這樣理解「土耳其地震重要啲」論）。而張婉婷則是真心覺得，我一把年紀，唔收錢義務為母校拍足十年，愛人又走咗，你哋洗唔洗咁恰我法？
而張婉婷聲言威武地扮有permit入去日本單車場館、扮紐約市長簽名，這態度想必是長年行之有效而無後果，她才會近乎shameless地坦蕩地公開分享吧……（其實這些年來有無人feedback過／到畀佢……）那又是否算是現已包裝成為「獅子山精神」的，醒目、識走位、有小聰明，但為了向上爬有時甚至會不擇走段的典型香港仔特色？即我不會說所有嬰兒潮一代都是這樣（世代分析的限制），但那時代是否造就了張（世代分析的貢獻）？
得強調，我不是想為他們洗白。以上也僅是我的推斷（不過都是合理推斷？）。見張堅庭或其他電影人指張是「天真」而非「惡毒」，我能理解，同時覺得這理解並不準確。我想嘗試指出，這份覺得自己是弱勢的主觀感受，反映出他們很低的personal power，是會遮蔽了一個人的認知，阻礙了他們客觀評斷自己真實的外在positional power，真實的privilege。
（而其實有權而收不到feedback，怕自己地位被威脅而攻擊返人的人類，懷疑是多過全港COVID個案的。）
即使香港電影在更大的國際／大陸市場裡是弱勢是真（咁都係真，香港人都明），甚至張在長者喪失老伴這context下的悲傷無比真實（咁這都真），但這不能、更絕對不應遮蔽了另一重更重要的事實：在香港電影圈中，爾是有權有地位的大粒，金像獎他也有份話事（雖然佢都覺得自己話唔到晒事），外在positional power非常高。同樣，張在整個《給》的製作計劃中，是權力最大那個，拍咩剪咩由佢話事，甚至能挾同意書去迫學生就範。這些相異的處境和相扣連的contextual權力，可萬萬不能隨意撈亂。自欺了，就會去欺人，既騙人也恰人。
可是悲劇在於，爾、張，或者他們所代表的這類有positional power的人，顯然看不到。他們眼中只看到「威脅」，覺得「委屈」，而看不到他們一手造成的他人的真實苦難。於是當一個人的positional power與personal power不成正比，而公眾繼續聲討他們，甚至當去到道德審判的程度，其實有可能只不過是在餵養他們內在的無助感（甚至可能安慰佢都有這作用……），讓他們更defensive，依然接收不到他們需要的feedback，結果更難達至我們想要的結局。是個讓我感到無力的惡性循環。Powerlessness of the powerful。這是有權者何以逐漸腐敗的原因之一。（根據《Power》一書）
而由於他們的positional power仍然牢固不變，包括張和郭偉倫甚至繼續有望問鼎最佳導演（真係喊出來……），而在往後的電影產業操作裡，拍甚麼、怎樣拍，依然是導演大晒，大多工作人員都只能服從，網民更當然無從置喙，係呀無say㗎，佢地係shielded from all these feedbacks㗎。換言之，網絡言論再激烈都好，最後很可能都影響不到電影圈內部的實質權力操作，沒法改革到電影界的結構性積蔽、剝削文化。所以那些覺得網民罵得太過火、不如見好就收的擔心（都包括這幾日的我），可以說是諗多咗了的，罵是無乜用的。（咁我覺得對英華則是有「用」的，至少校方退出遴選了。學校也是比較有動機去關注公眾的道德責難。）
而如果真是這樣發生，那真係……超級sad。我都很無力。試換個較積極的問法：當香港本土電影近年帶動了如此大的能量，召喚過無數人的集體情感，背負起保存香港文化身份認同的角色，而觀眾都期許這事繼續發生，那麼香港電影界（特別是商業電影）的改革和反思，可以怎樣同時發生？香港電影產業的運作，可以怎樣真係embody到我們想寄托的精神？我們作為消費者、公眾，可以怎讓令到導演、有權有名的電影界高層、電影圈上下仝人，「打開眼」，恰當地認知到自己真實的power？還有隨權力而來的責任？
換多個稍empowering的問法：就算真係改變不到，那我們可以怎樣讓其他人意識到、「feel到」自己手上所有的power，以致能好好地使用，避免出大事？又怎樣幫自己和他人，建立到健康自我形象、內在力量，不會隨便「起弶」回擊？
* * *
三、棄權不用的危機──英華高層的盲點／錯誤，及仍想謝謝全港老師
權力在一般中文語境中，常跟壓迫扣連在一起。那很多時是feeling powerless的有權者會造成power over式的壓迫。如小布殊指美國的國家安全在911後受到拉登等恐怖份子嚴重威脅，於是向巴勒斯坦開火；或一個CEO望住不景氣的公司業績而好驚，唔知點同股東和董事會交代，所以就狂捽下面啲員工。兩者都可說成他的positional power跟personal power有明顯落差，佢覺得自己好無力（當然去到國家層面更複雜）。
所以確有不少人因為擔心自己成為壓迫者，會拒絕做領袖、不想話事，不給太多意見，甚至在需要他出場的時候也缺席了。
但Julie Diamond在《Power》裡，除了是想提醒權力可以、也需要被好好善用；同時亦正是想提醒，當有權者放棄自己的權力不用，放任局面，結果都可以很災難。哪怕那是基於害怕自己濫權的良好動機。
這情況正正體現在英華身上。聆的萬言書中寫到：「十年來校方在拍攝計劃中的介入近乎零，溝通拍攝工作和處理同學不滿的情緒上亦是比較混亂，甚至沒有太多溝通的。可能其用意希望給予製作團隊有足夠空間發揮，我在拍攝過程中有任何不滿我不太會想起向校方表達，因為即使向老師反映得到的答案不外乎是提議我們繼續合作」。
即是，當學校有介入拍攝過程的權力，亦本應擔當保護學生的職責，但他們卻選擇了抽身，sidestepping their authority。
也還未計，導演選的幾位主角，家庭都是各有特別狀況的，甚至有情緒狀況、兩代不和。可想像對導演來說，那是紀錄片夠不夠故事性的考量，明白的。但同時亦可想像，這幾個學生是需要特別handle with care的。那學校其實更真有需要認知到，自己真係需要好小心保護這幾位（被推向全世界面前的）脆弱少年。（據兩位被拍主角的說法，未至於完全沒有take care到，不過顯然未夠吧。）
在這引介另一個在「非暴力溝通」領域裡會提到的概念，「protective use of force」。當一個兩歲小孩濕手伸向插頭，而你看到，你會否先問准他的同意才拉走他？當一個成年人衝出馬路而險被高速衝過來的私家車撞個正著，你會否先問准他「先生你好危險，我可唔可以拉走你」，他答應了，你才行動？咁梗係第一時間拉走佢地啦，傻㗎咩。我意思是，在某些險境下，施展權力不必然等同暴力，而是有保護對方的作用。當然，何時是必要的保護，何時是家長主義式「為你好咋」的保護，視乎處境而定，是需要小心判斷的。
即如果我是英華老師，一旦知道madam（這些對女生的命名完美反映導演由上壓下的權力）的志願是做警察，在鏡頭前直言喜歡權力（雖然她們應沒事先看過片段），我一定會主動約她傾談，問她怎樣理解權力、好奇權力對她何以那麼重要、嘗試跟她拆解權力是怎麼一回事。那是我認為學校應該給予學生的protective use of force、引導，用中國傳統說法類似是傳道解惑的角色。即最終選擇前路的自由當然是學生的，不應強迫，但老師在過程中不是毫無角色，甚至很重要。
那英華在拍攝期間選擇抽身不理的原因，可能如聆所猜，關乎學校對導演的尊重和信任，也或者校方是想貫徹英華開明精神的自我寄願：「我哋唔係純粹想用套片來sell英華的正面嘢㗎，我哋有給導演自由去呈現學校最真實一面」。如果是這樣，這抽身，甚至可被理解成校方的「身教」。（這僅是我的推斷。不過都應是有ground的合理推斷？）
無論動機如何，放任自由的結果，就是變相容讓導演在校內自由行事，施展他們的權力。有學生喊足五年，求助無援，一紙校內「通告」淪為導演威脅學生的工具。連聆去到《給》已在電影節放映的階段再問學校，「（放映及電影節）甚麼時候會完」，學校都答不出來（聆：「校方聞言，回應說不曉得」）。用《Power》的說法，step aside自己的權力，會容易製造混亂，讓人無所依靠，無support，更大壓力，更為其他濫權的人開路。
也於是，很可能，石校長、關校長、周副校等人是帶著想做好人好事的動機，如今卻望見自己被罵成咁，都有幾分委屈的。這是我很不想妖魔化英華的原因。我相信他們某程度上的好意。但我認為他們絕對需要看到，自己的主觀良好意願並不能合理化他們造成的傷害。
也當然後來校方都有份強推公映，到那階段，問題已不僅是step aside自己的authority了；還包括參與在學生情緒出事後繼續情緒勒索、欺瞞她們，guilt trip她們和家人。即最易理解的權力關係：大石砸死蟹，壓迫。而壓迫在此，未必是動機，但肯定是結果。至於她們有否網民所指「賺錢」動機，我不覺得我們有足夠資訊判斷，而這亦涉及英華內部的power dynamics，我在此就不妄言了（無咩ground咁猜和罵都不負責任吧）。
想說的是，教育，原本就是這麼一場在提供自由空間與適切引導之間的探戈，一場「收」權與「放」權之間的張力。這是無數老師每天走進課室（／戰場）後得努力平衡的，也是老師的修為。這事，我知全港老師的體會（甚至陰影）比我深太多。
於此，仍想謝謝全港仍在努力平衡這張力的老師們。辛苦你們了，知道很不容易。
而如此感謝，不是因為我精神分裂，又罵人又多謝人咁你想點，也不是想淡化英華校方的責任。只是從我的教師朋友身上，我確常常看到一個更大的context。一如談導演，得說到去香港電影產業文化的積弊；談校長老師，沒理由不說整個教育界的處境。
我的成長裡遇過很多好老師，我很感激他們。我亦知道對我身邊的教師朋友來說，學生態度差／唔交功課／唔出現是他們的日常，甚至他們可能已經不是在教自己最相信的內容了，還得面對各種麻煩行政事、教育界的風雨、過了一兩年只對住個mon講嘢的疫症時期，再望住身邊走一個再少一個，試問哪個老師這幾年不是身心疲累？能稍想像，他們這星期再得承受「你的愛都是manipulation和壓迫而來」等指控，也是很大壓力的，會覺得委屈的。辛苦你們。
而且我很確定，我就算在這裡寫到天花龍鳳，但你要我走進一個課室對著幾十少年人教書，又想佢地考好個試，又想傳埋道解埋惑，還得兼顧課堂秩序，費盡心神去吸引他們注意，還得諗清楚點樣好好尊重和關心每個學生，我是做不到的。難到癲。我淨係識噏……
是以，除了看見校長／副校／老師享有較學生為高的positional power，另一層真實，還得看到他們都在承受整個教育制度和文化宰制，而仍在當中奮力拓闊空間，抗拒被世界壓得面目模糊，也盡力避免把他人壓至面目模糊。大家都在努力成為一個「人」，及努力還原他人為一個個「人」。儘管各人所做確有程度之分，會有差異，但至少我仍天真地相信世界大致是這麼一回事。
是的，世界很複雜。但我還是希望我們記得，這各領域的#metoo的原意，都不是想叫人（包括英華校方／或其他老師）活於恐懼之下（世界還不夠多恐懼嗎），而是想朝向一個更懂得「尊重」的世界。那份尊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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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求神令我們省察心中的幽暗──基督教群體的主觀良好意願／偽善
最後，想把《給》這條基督教學校所commission的片的討論，放回香港基督教群體的處境裡。於我，這是這場風波裡最沒理由缺席的視角，也其實是我最痛心和念茲在茲的視角。當然如果你不是基督徒（放心我不會叫你做「未信的朋友」），都邀請你看。（這部份會稍多少少基督教術語，討論受益於CS和CC，想credit她們。）
作為一個在基督教女校長大，從小返教會，近年沒怎返，不常勤讀聖經，但自問仍對上帝和人生認真，你好認真問我，我會答你「我希望自己是個追隨基督的人」的基督徒，我深明白，那種主觀良好意願的普遍和誘惑。
對信仰認真的人，應該都難免想成為好見證吧？用自己條命來做見證，去建設天國在人間，建立行善惡惡的alternative community，去傳福音帶人信主，點會唔想呀。你問我，我到今天都仍有這類願望（帶人信主的慾望現階段就無乜了，坦白說……）。昔日更曾經用善意傷害過他人，包括強烈地鼓勵身邊的les朋友變返直。為此我近年極度慚愧抱歉。即或明白那是處境使然，也不時痛心難過。
這個星期，再回望基督教週報《時代論壇》在一月做的副校和校長訪談（那訪問補充了「用愛浸死對方」這副校名句的backstory），一種我熟悉的、講生命好見證的文章套路，令我更覺沉痛（編按：第一八四八期）。你知道有些甚麼錯了，且錯得很厲害。老師版本的故事很美麗，說的是他們眼中的真實，而我亦相信他們的善意，真係用他們的方式錫學生，以及都有學生好喜歡和多謝他們（聆在萬言書都叫其中一位做「恩師」）。可是，她們現時真是完全miss out了聆版本的真實十年啊。自欺才能欺人，我是傾向相信他們連自己都騙了（可怕），才能高調說愛。
愈想做好見證，就愈容易放大自己的主觀良好意願，而隱去自己的陰暗面和限制、甚至容易override了他人版本的真實。「凡大善必有大偽」。這句是向來言辭辛辣的盧斯達在評《給》這事時寫的。盧以往好些價值取向我都不認同，但不因人廢言，對事不對人，他這句articulation刺中了我。
而當基督徒講和諧，不含怒到日落，傾向視憤怒是危險甚至負面時，其實亦很容易令人壓抑了感受，妨礙我們學習去處理衝突，去unfold衝突裡面珍貴的東西、彼此所珍惜的價值。我們其實不太懂得擁抱人性裡的陰暗，於是認罪其實是不知從何說起。（CS：講緊耶穌落嚟做一個人，有血有肉，佢會反枱，佢會喊，佢都會問神點解離棄自己，佢係好有人性嘅。）
而整個基督教群體，對power的意識當然是很薄弱啦……即是我都仍然會說，我會努力追隨上帝心意（我常想避免用「順服」一詞，雖然其實意思差不多。我完全明所有有批判思考的人類，是很難理解這種拱手相讓生命主權的狀態。係勁怪的。），但我更會小心地認知到，正由於上帝是我大佬，祂在我生命有主權，因而我會拒絕所有企圖宰制我生命的地上權勢。而如何詮釋上帝的心意，我不覺得任何人有絕對答案，任何人宣稱自己完全明晒神心意就更加危險。整個信徒群體幾千年來，都一直是在錯誤甚至傷害中持續摸索、領受、悔改，再努力彼此印證。
回看歷史，這些以學校和教會為土壤的順服（順民）心態，連合長幼有序的傳統文化，好些時候都阻礙了我們去想像，如何減少社會上power over的壓迫權力形態，和建立更多power with的平等尊重關係。而教會亦有份形塑了整個香港「唔識用腦」的體質。
是以，我其實很想呼喚整個基督教群體一同認罪，一同學習直面自己生命裡善念與惡念交纏的實相。（係呀係認罪，幾耐無聽過呢個term……）英華校方要認錯悔改，咁梗係啦，唔係在讀學生對住班做錯唔認的高層，點學做人呀。可是就算我們可能未去到一百步咁衰，但某程度上，是否都參與緊呢種順服而唔用腦、或有意見但費事畀feedback提人（無用愛心說誠實話）、隱惡揚善、壓抑他人感受、互相恭維、空洞地讚對方世界第一的圍爐取暖的虛偽法利賽人文化？
（ok，我可能係一次過得罪晒我個facebook wall的所有人。深個呼吸。我只能提醒自己，每次話人時，都要用十一隻手指來指住自己。）
早前家中有白事，個人有時都有情緒。上星期在親人的安息禮上，我聽著獻唱歌〈耶和華是愛〉，特別是「神令我省察心中的幽暗，共同渡每一天」，喊到痴咗線，久久未平復。我很想為我都有份的這個信徒群體去祈求，去痛哭，去求主施恩。皆因「幽暗」在此，肯定不只關乎個人自覺powerless的困境；更直指向人心裡的陰暗與罪性。而我們到底有多覺察到自己的錯，自己的慾望，有多願意承認自己常常都傷害到人，以及一切地球上的非人生命？
自知是「微塵」而求主憐憫，原是為了深刻體認到從來施恩的是上帝，因而可以更有力量。
我認真的。深願關心《給》的每個信徒，可以一同切切祈求，彼此認罪，求神令我們省察心中的幽暗，共同渡每一天。
* * *
想加個remark。我其實在一個很好很好的、很尊重我愛錫我的基督教家庭裡長大，也是在基督教學校和兩間教會裡，學到很多何謂尊重和愛。所以我覺得整件事好難說清……也其實可能應避免以為自己能夠簡單說得清。而我一直所認識的英華，可能已是不算太差吧。我身邊的英華朋友，有好幾個都很critical，仲幾打得。而且聆寫出萬言書，意味著她懂得說清自己的想法理念，不畏眾人言，彷彿千錘百煉過後煉出來的勇氣和清醒，某程度上英華也是有份培育出來，是這城市渴求的素質。
小結
《給》這場風波，在我看來，大抵上就是電影界、學校、基督教三大領域的長年積弊不幸地交融於一，由三方對power的濫用、抽身、無知所共同促成，嚴重傷害了幾個女生及他們的家人。
當中牽起的公共課題甚廣，包括紀錄片倫理、未成年少年主體性和權利、同意書法律效力等等，全部都是重要的。（《端傳媒》的〈七問《給十九歲的我》爭議〉有認真深入address這些課題，找了很多專家講，大家可去看。）
但我想將以上所有課題全都翻譯成，大眾都可在生活裡參與到的power的文化課題。也於是，我最後最想問的仍是how to的技術問題：我們可以如何謹慎地好好使用自己手上的power（權力和能力）？可以怎樣意識到多啲自己有咩權力？又有沒有技巧可學？可如何去培育一個人的內在力量，讓我們這班在競爭中成長的人，活得更有自信和建立健康的自我形象？以致沒那麼容易在聽feedback時隨即起弶？
無論這事如何收尾（希望有個不太差的closure……是的未完的），作為激起了千重浪的那一塊小石，我都無比希望香港社會能開始去學習這一課。
P.S.1. 《Power: A User’s guide》其實是本實用的使用指南。不只是理論分析，更有提供練習、指引，帶讀者成為一個更有意識和能力去善用power的人。鼓勵你去看。我都未睇晒。如有人想組讀書會，可預埋我。另聽聞今年有朋友會就這書搞工作坊，但我未知詳情。
P.S.2. 這個多星期收獲了成世人最多like和陌生人的稱讚，說完全不開心只是憤怒傷心是騙你的。但依賴like數（他人賦予的positional power）來肯定自己價值，可以很快樂，也可很危險。那顯然也是一眾KOL，及以靠流量和訂閱額來支撐營運的媒體的成就感、困境和試探吧。
是以我除了在努力接收大家的feedback和擔心自己點樣影響到他人之餘，也在努力唔理你哋讚乜彈乜，向內發掘自己最相信的想法和信念，建立你們所奪不去的內在力量。這出post過程於我也是一趟來回兩者的張力練習。而我還在學習。
P.S.3. 咁大個女未試過在兩天內一口氣寫成9000字……無論寫成點對我都是一件事來。謝謝推介我睇和借我這書的R。謝謝畀過feedback這篇文（的前身）的CS、CC、M、HT、J。謝謝我屋企人一直以尊重我選擇和給我空間的方式來愛我，這段日子也辛苦他們了，這些post有like的話，功勞歸他們。當然如果寫得唔好就入返我數吧。
（轉載自作者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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