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本港政府統計數字，截至一月底香港已有逾一萬三千人因感染新冠肺炎離世。死亡固然無可預計，但家人面對突如其來的噩耗之餘，也因逝者染上傳染病不能與家人相見，作最後正式告別。這些不似預期的分離令人煎熬，可怎樣面對？早前在一個關於生死教育的講座上，資深演藝工作者兼善別輔導員陳敏兒分享她四次經歷因死亡帶來的痛苦，鼓勵大家在平日把握實踐「五道」人生，不致遺憾。天主教香港教區輔理主教夏志誠亦從信仰角度，分享因死亡痛苦帶來的正面意義，思考人與人、人與神的連結。
突如其來的死亡帶來內疚
現年六十二歲的資深演藝工作者陳敏兒，人生中經歷多次不似預期的離別，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是在小學四年級時。她憶述，那時她的婆婆患上心臟病，她在醫院守候身旁，親眼目擊婆婆斷氣一刻，小小心靈十分震驚。「以為婆婆都只是如平常一樣，『例牌』出入醫院，沒想到死亡就是這樣突如其來。」陳敏兒說，小孩子一般對死亡感到十分陌生，會為死亡找個說法，所以當時的小小敏兒，以為是因自己早幾天在婆婆的錢包偷了幾元，導致婆婆死亡。她引《活出意義來》一書指出，人天生就希望尋找意義，所以面對死亡時亦總會問「為甚麼」，有時會歸咎自己在逝者生前照顧得不好。
第二次的離別是爸爸突然離世，那時陳敏兒約三十歲，加入了電視台當藝人。「當時父親要到歐洲公幹，送機時還對他笑說『你走喇』，被母親責備亂說話，沒料竟一語成讖。」十日後，她們一家收到一通長途電話，得知爸爸在外地突然離世的消息，陳敏兒頓時崩潰，無法面對，完全措手不及︰「咩啊！十日前大家在機場還歡天喜地送他，突然一個電話打來，這個人就已在世界上消失了。」陳敏兒與爸爸關係親密，甚至笑言「想過嫁給爸爸」，最終要用上五年時間她才能接受父親離世的事實。陳敏兒坦言家人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是非常困難地過渡，特別逝者家人會感到內疚，帶著很多遺憾。
陳敏兒（圖片由主辦單位提供）
死亡使人思考生命意義
陳敏兒第三次面對的死亡，是二〇〇六年她年僅五歲的小兒子因血癌離世。由發現患病，到接受治療，再到復發病逝，作為母親的陳敏兒一直不眠不休照顧兒子。在小兒子離世前，她用一本《天堂是怎樣的》的兒童繪本，跟三個兒子們講解死亡是怎樣一回事，讓他們知道「死亡只是進入另一個境界」，並且一起思考生命的意義。
陳敏兒曾形容愛兒文諾為「親密戰友」，她在喪禮上表現堅強，沒有流下半滴眼淚。回想往事，陳敏兒說雖然是「白頭人送黑頭人」，但她們一家並沒有濃烈的哀傷，全因基督信仰讓他們相信：分離並不是永別，在天家將會再見。
陳敏兒指，有次她去以色列旅行，當地人提到耶穌在十架上斷氣時，會幕的幔子裂成兩半，原來在猶太文化中，當人極度哀痛時會撕裂衣服，故會幕的幔子裂成兩半，可解讀為天父為耶穌的離世感到極度哀痛。這番話令陳敏兒體會，上帝其實與她一樣，體會喪子那份撕心裂肺之痛，這份信仰體會讓她感到安慰。
一次又一次經歷家人離世的陳敏兒，指死亡其實會帶來很多學習，而在哀傷中使自己療癒的最好方式，就是「帶著家人的生命力好好活著」。
談到第四次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就是二〇二一年丈夫廖啟智離世。她指廖啟智在胃癌確診前的三星期還去跑山，之後病情急促惡化，入院後醫生表示他只剩一個月命。陳敏兒坦言「這是一個很大的衝擊，非常艱難，家人都從來沒有想過。」她說，廖啟智本人都對這消息難以接受︰「兩個仔讀完大學畢業回港，這個爸爸辛勞了大半生供養這兩個孩子，但就要迎接死亡。」
由於當時正值新冠肺炎疫情嚴峻時期，不少親友不能親身到醫院探訪，於是陳敏兒邀請曾經跟廖啟智合作過的藝員好友，拍攝影片分享他們與智叔相處最難忘的片段，再由兒子進行剪輯。
陳敏兒指「五道」幫助她們一家渡過難關，珍惜相處時間。所謂「五道」，即向臨終者及時道愛、道謝、道別、道諒和道歉。陳敏兒指，在廖啟智面臨離世，除了說「我愛你」，當時他們還會為廖啟智按摩，因身體接觸會讓大腦釋放傳導物，可減低痛楚，並且有愉悅、快樂的感覺，在過程中兒子還慢慢跟爸爸關係復和。她與兩位兒子更各自寫信給廖啟智，在信中肯定廖啟智過去為他們帶來的快樂、祝福，然後各自約定時間，一對一向廖啟智讀出這封信。陳敏兒解釋，這些都是「五道」中的道謝、道愛，希望讓廖啟智在最後的日子能找到人生價值，對死亡不致恐懼。
陳敏兒（左一）與兩位兒子為廖啟智辦安息禮（網上影片截圖）。
及早實踐「五道」人生
天主教香港教區輔理主教夏志誠提到，面對親友突然離世，在沒有預計的情況下，會帶來強烈的情緒。他引用美國精神病學家庫伯樂羅斯（Kubler-Ross）所提出的「悲傷五階段」，人會經歷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和接受，指當中需要空間和時間消化。夏志誠強調在這過程中，聆聽很重要，因聆聽與傾訴能產生一個空間，讓人整理感受，具體地表達痛苦，讓人知道有自我復甦的能力。痛苦並不是人的全部，是能處理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夏志誠指不論當事人或陪伴者，平日可開始實踐「四道人生」──道歉、道謝、道愛、道別，「珍惜與家人親友相聚時刻，道謝道愛要趁早，道歉道別要微小，把握機會表達『四道』，讓人生不留遺憾」。他指，簡單地可以是及時說聲「對不起」（道歉）、送花感謝家人（道謝）、說「我愛你」（道愛）、「不捨得你」（道別），致使最後能講再見。夏志誠指，人總會離別世界，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死亡其實是預期內會發生的事，惟一無法預計的是離世方式和時間，但若在臨終親友在生的時候能實踐「四道」，怎樣離世都變得不緊要。陳敏兒也同意在日常生活中開始實踐「四道」，同時，除四道之外，應有多一「道」──道諒，即向對方道出原諒，這可減少因死亡帶來的遺憾。
痛苦的另一邊就是愛
雖然死亡帶來痛苦，但夏志誠指，從信仰角度來看，痛苦有其正面意義，可使人連結︰「當關係愈深，痛苦就會愈大，痛苦的另一邊就是愛。」他舉例，家人或因患者離世而無法做到甚麼，產生無力感的痛苦，但這痛苦其實也在分嘗患者在病床時的無力，是一種連結︰「（家人）不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參與其中。」他指曾遇過有一個逝者在離世患上傳染病，最後逝者的太太在出殯時無法瞻仰遺容，因而非常難過，甚至在蓋棺時失控衝上前。夏志誠當時安慰她：「妳唔需要睇佢，妳先生而家（在天上）睇緊你啊！佢知道妳嘅心情，佢明白妳。」夏志誠指，該位太太頓時冷靜下來，因她與先生連結在一起，彼此分嘗當中的痛苦，那是一個超乎人所能明白的「神聖的時刻」。
此外，夏志誠指，逝者成為中心，連結了所有愛逝者的人。他舉例，在其父母離世後，他建立了一個習慣，就是與家人在年初一都會一同掃墓，因以往小時候在農曆新年都會先與父母拜年。
他又提到，痛苦更能與基督連結。人的愛很有限，承受痛苦的能力也很有限，因此會很希望愛能得到回報，有時覺得自己付出多，別人回應少。假如人在痛苦時轉向耶穌，會看到耶穌基督痛苦中仍展現一種無條件、傾倒的愛，由此亦能得到一份被愛的力量，發現祂的臨在和同行，人們便會有力量承受其痛苦，並能活出愛，「陪伴我們的不是一個有限的人，而是無限的主。」他鼓勵人成為「負傷的治療者」，轉化痛苦成為關懷他人的力量，像一枝蠟燭，繼續燃點更多人的生命。
對於有些人難以接受為何人會遇見苦難、疾病，質問為何這些事會發生在自己或臨終家人身上。夏志誠認為，問這類問題的人，可能是仍難以面對打擊，帶著強烈的情緒，發出這些提問時，未必是想要得到答案，而是情緒的表達。他又指，昔日耶穌也沒有回應這個問題，祂自己也處於痛苦及死亡之中，但惟有在上主的愛中才能過渡痛苦。
大覺福行中心住持傳燈法師則分享佛教方面的看法，提到哀傷是正常的，但若影響生活，就要關注問題，這可能是當時仍有情緒沒有處理。
左起：主持、傳燈法師、夏志誠（圖片由主辦單位提供）
是次講座為「生死教育論壇」的宗教對談，由博愛醫院生死教育地區連網主辦，於去年十二月十日以Zoom形式在網上舉行。當日下午另設哲學對談。
延伸閱讀
1.《活出意義來》一書是作者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Frankl）在納粹集中營的自身經歷，提到人的生存動力在於找到意義，而人只要找到為何而活，便能承受煎熬。
2.盧雲（Henri J.M. Nouwen）的《負傷的治療者》分享，信徒領袖及教牧如何化創傷為治療力量的源頭，藉自身經歷幫助身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