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謝恩!感謝主!」相信基督徒對類似的感恩說話並不陌生。
雖然說「凡事謝恩」,但大部份讀者應不難理解,基督徒較常表達感恩的前提,是經歷升職加薪、擁有幸福美滿家庭、患病得醫治、活在亂世仍然不斷體驗「小確幸」等較正面的事情。他們認為,那些美好的事蹟是上帝與他們同在的確據,正如上帝給予亞伯拉罕眾多應許得以應驗、摩西帶領以色列人成功逃離埃及、大衛被上帝揀選,不僅打敗巨人歌利亞,而且屢次避過掃羅的追殺,最後成功打敗對方成為以色列的王等等。
縱然成功神學或「小確幸福音」有一定的聖經根據,但把這種思維絕對化是非常危險的做法。
一、 成功與小確幸的分別,只是美好經歷的程度差別,而不論是強調成功還是小確幸,也只是定出一個讓自己感覺較為良好的標準。值得強調的是,當刻的滿足並不等於永遠的滿足。若然再次進入不滿足的心理狀態,便有可能再次埋怨上帝,正如以色列人逃離埃及進入曠野後不斷發出怨言那樣。
二、即使真的如願得到所祈求的東西,但那些東西終會有失去的一天。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縱使不斷祈求患病得醫治,也逃避不過有死亡的一天。也就是說,世俗任何形式的成功或小確幸只是階段性勝利。況且,愈是著重擁有,便愈難捨棄。耶穌曾對門徒說:「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太十九24)如果把獲得成功或小確幸看為得到上帝祝福保守的唯一憑據,那麼他日失去那些擁有的東西,或上帝不再按祈求者的意願繼續供應,是否表示當事人不再得到上帝的保守?
三、現實中,不少人會突如其來經歷失業、家庭破碎、失去至親、患病離世等。又例如,二戰期間死在納粹集中營的猶太人,以及數年前被「伊斯蘭國」處以極刑的基督徒不計其數。我們無法判斷他們是否不夠愛上帝而受到懲罰,因虔誠的信徒也可能會經歷世間的各種不幸。舊約聖經約伯記的故事,恰恰挑戰了成功神學或小確幸福音的正當性。故事的主人約伯受到各種苦難的折磨,連他的妻子和親友也厭惡他,但上帝由始至終也沒直接向他解釋他承受苦難的原因。
四、高舉個人成功或小確幸的信徒,難以解釋為何自己較受苦者更配得擁有世俗的成功或小確幸。常領聖餐的信徒或對《謙恭近主禱文》耳熟能詳:「慈悲的主,我們來到你的聖桌前,不敢靠自己的義,惟靠你的恩,我們就是拾取聖桌下的零碎,也是不配……」然而,高舉個人成功或小確幸的信徒較傾向「說一套,做一套」。
五、愈是強調個人成功或小確幸的重要性,愈難與真正的受苦者同行。首先,愈是高舉個人的成功或小確幸,便愈強調個人與受苦者的差異。其次,強調個人成功或小確幸的過程會製造不利受苦者融入的氣氛。
六、反過來說,很多沒有信仰的人也可體驗世俗的成功或小確幸。若然一個人只是追求世俗的成功或小確幸,他/她並不一定須透過敬拜上帝的途徑來達成目標。上帝也從沒說過信徒須以世俗的成功或小確幸來榮耀祂的名;所謂的成功或小確幸,可能只是純粹個人想追求的事物,然後再以上帝之名「騎劫主」(亦即是「屈神氏」現象)。
七、敘事者或許隱藏了一些對自己不利的資訊,例如妥協了某些原則與魔鬼交易、目睹不公義的現象,選擇了沉默或助紂為虐等。聖經強調:「不可妄稱耶和華──你神的名;因為妄稱耶和華名的,耶和華必不以他為無罪。」(出二十7)我們也許不應苛責「上有高堂、下有兒女」的打工仔「為五斗米而折腰」,亦不應苛責為人父母者設法優先保障自己的子女福祉,但在這個情況下仍因強調得到上帝保守而獲得成功或小確幸的人,或陷入妄稱上帝的名的危機。
筆者在非常年輕的時候也受過偏差教導的影響(最明顯的例子是希望讀書成績理想,以免被父母責怪,然後經過不斷禱告和努力後成功達到當時的目標,於是覺得自己得到上帝的保守),但在約十年前意識到這種想法粗糙膚淺至極(例如很多患上末期病症的兒童也無法透過努力改變他們的命運,但難道本人較他們更高尚嗎?),惟同時發現很難改變不少前教友根深柢固的想法,只能首先改變自己,盡量避免重複犯錯。
無論如何,成功神學的誘惑總是無限。畢竟,有多少人不會希望自己的生活少吃點苦頭、過得順利一點?又有多少人會在長期受苦的狀態而不發出任何怨言?
約伯記的結局是約伯最後苦盡甘來,得到上帝加倍的祝福和賞賜,於是又有些人會把那些祝福和賞賜與世俗的成功或小確幸劃上等號。可是,正如上文所指,現實上不是每個信徒在現世的經歷也會苦盡甘來;即使經歷失而復得,也終會有再失去的一天。此外,當一個信徒處於安逸的狀態時,其警惕和遠離試探誘惑的心智也可能逐漸被磨蝕,例如大衛便是在處於相對安逸的狀況後犯下與拔示巴私通的罪。世間還有很多不同形式的試探,從上述的立論來看,成功神學和小確幸福音,與跪拜撒但換取榮華富貴的距離,其實並非相差那麼遠。
農曆新年期間,部份信徒群組頗常出現引用聖經金句拜年祝賀的互動(例如「上帝所賜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穌裡,保守你們的心懷意念。」(腓四7)。我們固然不必以非黑即白的標準來判斷這種行為的好壞,但如果引用聖經金句拜年只是為了滿足符合「說好意頭話語」的農曆新年傳統,過程中只有互相恭維而沒有彼此提點,那到頭來只會助長成功神學和小確幸福音的劣質文化(利用聖經金句包裝「恭喜發財」、「步步高陞」的意思)。
作者按:本人於二〇二一年九月四日在《信仰百川》發表題為
〈受苦者與旁觀者百態〉的文章時表達過類似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