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是甚麼？是zoom會議室嗎？是WhatsApp、Facebook或Telegram群組嗎？是名校家長群組嗎？是街坊福利會嗎？還是查經辯論大會？如果教會只是單單一種關係，只是一起食飯一起聊天，教會與一般社團有何區別呢？隨著「瘟疫政策」長期禁止實體聚會，教會變得愈來愈虛擬化，教會這種「線上群組」與其他群組的界線也愈來愈模糊。
要回應此問題，我們可以簡單引用〈教會根基歌〉第一句「教會唯一的根基，是主耶穌基督」。但怎樣才算是以「耶穌基督」為根基呢？難道在教堂的支柱上寫上「耶穌基督」，在教會群組名字加個「耶穌」就行了嗎？或者更進一步問：既然信仰是個人之事，那麼我們還需要「教會」嗎？
齊克果的「社區三階段」構想
「信仰是個人之事」可追溯至丹麥哲學家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長久以來，齊克果被加上「個人主義」的標籤；因為齊克果強調信仰為個人之事，強調個人主體性，批判群眾，而此主張在《非科學跋》（Concluding Unscientific Postscript）及《致死之病》（Sickness Unto Death）尤其明顯，因而在《基督與文化》（Christ and Culture）裡受到尼布爾批評。戰後的齊克果研究者如巴雷特（William Barret）及海因曼（FH. Heinemann），甚至洛維特（Karl Löwith），亦是如此看待齊克果。直到千禧年代之後英語學界對齊克果筆記（Journals and Notebooks）手稿的翻譯與研究增加，才發生變化；最早指出晚期齊克果嘗試發展社會哲學的學者可能是蒂利（Michael Tilley）。故然，齊克果始終批判丹麥路德會，但不等同他反對「教會」；反之，在其晚期日記手稿裡，我們卻能發現他獨特的「社區」觀。
在齊克果筆記裡，他引用了德國神學家巴爾的論文〈道德社區的概念〉（der Begriff der sittlichen Gemeinschaft）一文，對巴爾的「社區辯證法」重新詮釋，發展出其獨特的社會哲學。巴爾認為，社區的形成分成三個階段：Beziehung，Bezung及Einheit。蒂利認為，Beziehung是指「自然關係」；Bezung是指「團結成員」的宗旨，而Einheit則是指「建基於成員自由行動的道德精神社區」。 而齊克果卻將三個階段改名為：「個人低於與他者的關係」、「個人等於與他者的關係」及「個人高於與他者的關係」。
表面上，齊克果的「社區三階段」跟巴爾的原意相去甚遠，但我早已在博士論文指出，齊氏這一「借題發揮」實有其根據。第一階段「個人低於與他者的關係」其實就是指所謂的「自然關係」，即人與生俱來擁有與他者的關係，尤其血緣家庭關係，也就是人「被投擲」（geworfenheit）到世界後不由自主而擁有的關係，例如姓名、國籍、種族、家庭、性別等等。在這階段中，個人被這些自然關係決定和限制，因此個人「低於」關係。第二階段「個人等於與他者的關係」則相反，是個人自主建立的人際關係，如朋友關係等。而齊氏之所以說個人與這些關係相等，是因為在第二階段裡，人是透過自主建立的人際關係去定義自我、建立自我形象；因此自我亦變相受制於這些人際關係網。
若對照孟子的五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妻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即可發現，五倫所言的人際關係實仍屬於第一及第二階段之間，部份關係是不由自主而形成的，如父子和長幼；部份關係可能是自主形成，也可能是不自主形成，如君臣（未必所有人能選擇其職業、上司）和夫妻（即使現代，不是所有人能自由戀愛）；只有朋友肯定是自主形成的關係。不過，由於孟子對五倫的討論著重於在人際關係如何自主體現親、義、別、序、信這些道德價值，而非著眼於關係的形成，所以我們仍可以說孟子視五倫為實現道德自我的場所，仍屬於第二階段。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孟子否定人有超越五倫以實現自我的可能。
唯有在第三階段，個人建立神人關係，才能超越人際關係，得到真正的個人自由，使「個人高於與他者的關係」；但建立神人關係不等於無需人際關係。因為齊克果認為要維持神人關係甚為困難，因此他說：「當與上帝關係的理想變得對個人來說太過強烈時⋯⋯人必須有其他人跟他討論。由此可見，社區不是最高者，而是對人類軟弱的讓步。」對齊克果來說，宗教經驗並不是舒適的經驗，如《恐懼與戰慄》（Fear and Trembling）中的亞伯拉罕在掙扎是否把以撒獻給上帝時，內心就承受極大痛苦。 因此他認為軟弱的人類仍需一信德的社區。
社區還有另一作用，就是「修正」個人的不足。在George Pattison、Bruce H. Kirmmse等人近年重新編譯的齊克果筆記裡，他們以「陪伴」（companion）一詞取代Hongs版的舊譯「社區」（community）來翻譯丹麥語selskab，可能是認為這更能表達其「同在」之意義。因為selskab並非僅僅指一群人聚集在一起，還是一個「跨世代」的合一，不同年齡層的人能夠在一起，互相更正。齊氏認為，每個世代的人都具有「偏離可能性」（excentrisk mulighed），因而需要「互相修正」（correctivet）。 例如兒童補足成人的欠缺幻想，成人補足兒童的不切實際。但齊氏未有說明為何世代之間不同的想法，能夠帶來「互相修正」，而非互相指責、互相衝突、互相批鬥。此外，即使社區能把各年齡層不同的想法融合在一起，也不代表這是一種修正，可能最後只是一種模棱兩可的所謂「共識」，例如前年香港聖公會教省主教長陳謳明那篇空談復和、不談公義，無法正視教會分裂背後根本政治原因的《聖誕文告》即屬此例。
如何建立「神人關係」乃教會之獨特
齊克果未有將上述社會哲學發展成完整的教會論，即與世長辭。但我們仍可以套用「社區三階段」的框架，去考察到底今日的教會屬於哪種關係：
教會會否只是第一階段的「自然關係」？這問題在東正教、天主教，以及保留兒童洗禮的聖公宗、信義宗、歸正宗教會等固然是一嚴重問題，因為信仰只是其家族甚至民族認同的一部份，故此他們缺乏齊氏所言的「情意」。但這問題實際上也存在於已有大量信二代、三代甚至n代的福音派教會。對這些人來說，教會只是一種不由自主、生來就擁有的「自然關係」，因此他們長大後或會因厭倦束縛而脫離教會。
教會會否只是第二階段的「人際關係」？這恐怕才是人更易忽略的問題。信仰身份無可避免成了建構自我認同的一部份：因為我擁有某價值觀，而我認為這教會與我志同道合，因而自主加入此關係網。例如以前理性的人去自由派，喜歡打鑼打鼓的去靈恩派，喜歡禮儀和神學的去聖公會或天主教；或是近年，黃絲去黃絲教會，藍絲去藍絲教會。如此一來，教會成了神學學會、聖經讀書組、禮儀專責委員會、地下樂隊、飯聚集團，甚至政治同好會。
最後，除了少數作為政權附庸的宗教統戰工具外，大部份教會都希望自己屬於第三階段的「神人關係」，成為一個互相扶持、聖徒相通的神聖團契，但如何實現這目標，卻不得而知，起碼齊克果本人亦無定論。然而，有無神人關係，正是教會與一般興趣團體之間的根本分別所在，希望有更多人能在這方向作出討論。
（分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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