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關於信仰本色化的學術討論,在本地教會群體時而熾熱,時而沉寂。然而,如何能讓信仰進入文化,以社群所認識的方式來表達,而不致於扭曲信仰的根本,這種本色化的工夫,在現實的信仰生活裡,其實幾乎天天在進行。而每逢過時過節,這份本色化的相遇,就份外明顯。尤其是一些過年習俗與社群歷史相互交織的信仰群體(正如今期頭版專題所介紹的堂會例子),信徒教牧所面對的,不單是如何對抗異教神靈的知所辨別,每個字眼、每樣忌諱,都要小心思量;更是轉化民俗數算主恩的融會貫通,一封利是、一盞淳茶,以至季節時令的曆法更替,親友聚首問候的寒喧機會,原來都是恩典。兩者進路似乎南轅北轍,然而,在宣教的共同目標之下,其實殊途同歸。
信仰與文化,本來就有各自的生命力,沿各自軌跡演進,互有交集。前者指向三一上帝的創造、救贖與終末;後者維繫人類社群本身,以及其與環境之間的互動。人無可避免活在一己社會的文化氛圍裡,然而人總可以在其中碰到上主工作的痕跡。祂是憐憫,祂是公義,這不能取代信仰群體的直接見證、分享與忠告,兩者卻並行不悖。因此,認識上主的人活在文化相遇之中,如何小心認清一己信仰的生命力而不忘本,進而能夠靠賴基督活出信仰,與人溝通,造福社群,讓自己的生活能夠透過文化的稜鏡,成為更多人認識上主工作的生命薦信,這是信仰得以秉持於文化之中的基本。
有生命的事物,互動裡總有張力,互相滲透,最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基督信仰遇上中華文化,只是其中一例。反過來看,正因為信仰與文化總是互相滲透,嚴格而言,對於一個有生命力的社群,當中的一些文化與信仰元素是否外來,實在不是重點,尤其是當世界交流頻繁,甚至早已變成一條村。回望中華大地,在政治、學術、建築以至宗教等各方面,不少現存的事物、思想和信念均可追溯到海外的源頭,「洋人的」實在不是抹煞與排斥的理由。事實上,按正史所記,基督宗教自唐朝景教來華,到明清大量西教士到來宣教興學,怎麼說也不是新近才與華夏文化相遇。縱使中間出現過不少波折起伏,但當中一些本色化努力並不是沒有成果的,例如不少融入中式設計的教會建築,例如中文聖經翻譯對白話文發展的貢獻,例如今期頭版專題裡一些堂會的農曆新年習俗。
在癸卯兔年的今世當下,國族主義再度備受煽動、國際格局朝互不合作的多極發展,烽火處處,要談本色與共融,實在不容易。然而,從道成肉身的基督宗教角度而言,信仰的生命力表現,並不在乎人的軟弱,卻在乎能否在軟弱裡見剛強;在乎對己罪孽的省察,對上主的專注。惟盼因著耶穌基督的緣故,眾人在為到一己族類感到自豪之時,亦承認自己族群的軟弱所在,三省吾身。這份面向造物主的謙卑,能夠在社群裡面和國族之間,締造真正的公義與和平。誠心所願,奉耶穌基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