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訊】這幾年的香港，無論社會抑或教會，都面對著許多因撕裂、流散等問題帶來的人際關係的破口，在如此的處境下，香港的基督徒如何在這時代活出福音信仰？在新書對談會中，中國神學研究院院長黃國維博士認為真正的關係容許差異存在，網絡作家兼神學生思路・豐指，在飽受創傷及碎片化的世代，互動的自我揭示能逐步建立互相信任的關係。
對談會上，黃國維博士以其在二〇一八年出版的《走向結連與共融》與思路・豐最近出版的《福音叫人有活著的勇氣》，針對二〇一八至二〇二二年的處境做神學思考及整理，盼成為這時代中追求信仰、在香港自處生活的資源。
黃國維：教會拒接納多元 反破壞關係
黃國維指，《走向結連與共融》主要分為「社會處境」及「教會處境」兩大方向：前者針對群體撕裂、威權臨近、自由主義及資本主義等；後者則指出教會常將合一變成和諧，無法接納多元化，更誤解愛與饒恕的意義，也忽略了神學。
黃國維坦言，傘後社會嚴重撕裂，分成兩派，教會亦有同樣情況，雖然經常將「合一」掛在嘴邊，卻沒有真正的合一。作為世上的鹽和光，教會本可以抵擋社會的墮落，但其實「教會與社會沒有分別，也是很清晰地分了顏色」，只是以「合一」作擋箭牌去回應處境，「總之大家都唔好嘈」，寧願放棄討論，也要塑造和諧的氛圍；其實並沒有嘗試在教會裡活出抵擋撕裂的文化，反讓這個文化佔據教會的生態。
黃國維又指，香港教會其實很單一，因他們覺得多元會帶來不同聲音，怕「傾起上嚟搞唔掂，變得唔和諧」。而且，教會有時亦誤解了何為愛及饒恕，缺乏神學思考，例如當一個人被傷害，鼓勵饒恕後便「停咗喺度」，而其實饒恕只是受傷者復原過程中的一個步驟。因此，他感到有需要以聖經為基礎來講解清楚關係的基本概念。
黃國維亦從聖經敘事及神學框架反思關係及群體。他提到，關係的基礎其實是三一神的互動關係，而神的形像亦是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基礎。當人犯罪墮落後，即使神的形像仍在，卻因著罪的破壞而被扭曲，使人無法表達真正的愛。然而，基督的救贖卻能成就多元中的合一，讓人即使在道德或政治立場上有差異，仍然能接納對方，以愛達致共融。另外，他亦提到「生養眾多，遍滿全地」並非純粹指生育，而是指整個世界能夠愈來愈多元。就如書名《走向結連與共融》一樣，結連即「主內結連」，共融即「多元的共融」。
左起：黃國維、思路・豐、主持蔣文忠
思路・豐：差異中的合一 互相尊重比一致重要
思路・豐以「三重失去下再思：關係與群體」的角度回應黃國維，並進深反思教會缺乏對關係的「甚麼」（What）和「為何」（Why）的反思，「其實不是講建立關係的方法，而是從聖經與神學角度反思何謂關係。」他也特別強調教會經歷過這幾年社會的巨變，「差異中的合一」顯得格外重要，意即需尊重神的多元和豐富，因「合一並非要彼此意見和立場一致，也不是把差異抹去，而是在差異中堅持表達信仰上的合一。」他亦認同黃國維對合一的理解，因合一的基礎並非指各方要持相同意見，而是透過在基督裡的信仰，竭力保守真正的合一（弗四3）。思路・豐坦言，保守合一的確相當困難，而二〇二二年的處境比二〇一八年更難；他觀察到，社會及教會的狀況已轉變，以致愈來愈難展現到「差異中的合一」，而我們對差異的接納程度亦比過往更低。
思路・豐續以「受創傷」（traumatized）及「碎片化」（fragmented）來形容香港社會及教會現在的狀態。二〇一九年社會運動後，許多人「受創傷」，而創傷亦令人容易「起槓」，即使立場相同的人，也有可能產生更多衝突甚至互相攻擊。另外，「碎片化」亦會帶來同溫層的情況，即喜歡圍爐，傾向想找志同道合的人建立關係。他認為圍爐本身不是問題，但如果變成排除異己，就不太健康或理想，更會使碎片化的問題愈來愈嚴重。
彼此信任才是關鍵
至於如何在「受創傷」及「碎片化」下踐行差異中的合一，思路・豐稱不是要除去分歧或立場，而是增加溝通的可能。他亦提出實踐智慧（practical wisdom）的概念來講解建立關係的基礎及形式，指出有些關係雖由身份定義，不過若要建立更深入的關係就不能只靠身份，也涉及自我揭示（self-disclosure），「因身份只是關係的起點，而自我揭示才是燃料。」他提到有一次到某團契分享關係的課題，發現團友們即使已返了一段時間，但彼此的關係仍不太熟絡，了解後得知他們平時只會在團契內相處，以致關係只流於表面，然而「互動的揭示，才能逐步建立互相信任的關係」。
他認為自我揭示有不同層次，有表面的，也有深入的，例如分享自己的掙扎及創傷，但這都需要彼此信任才能做到，「就像打乒乓球一樣般互動」。一方面，我們會向他者分享自己的世界；另一方面，當別人分享時亦容讓他者進入自己的世界，並且願意盛載他們的故事。我們不單是付出，更要成為接收的一方，「給予對方空間進行自我揭示，其實亦算是一種款待（hospitality）。」
思路・豐也以「我—它（I—It）」及「我—你（I—Thou）」來表達建立關係的形式，不過，他指實踐上可能會有障礙，例如對上下一代的刻板印象、帶有前設接觸對方，會阻礙與不同年齡層的人建立關係。他續解釋，「我—它」中的「它」只存在於自身經驗，是根據經驗而構想的對象，但這並非建立關係的恰當形式，特別在受創傷的人身上；而「我—你」中的「你」是指此時此地與自己相遇的他者，不是純粹帶著動機、貪念或前設接觸對方。因此，在與人接觸時，若可以先放低前設去認識和款待對方，這樣的關係便不會很容易被同溫層框住了，也能幫助在碎片化的社會中建立更多真實的關係，讓分歧能成為互相豐富對方觀點的機會，從而減少互相傷害。
真實的關係有助展現福音
回到二〇二二年的處境，群體撕裂、威權臨近等情況愈趨嚴重，黃國維則回應，社會環境將人割裂化，使人沒有力量反抗，帶來原子化（Atomize）的危機。再者，親密關係的撕裂帶來創傷（trauma），反映出關係中的信任的重要。
在交流環節時，黃國維指福音有兩種詮釋的方法：一是逆轉罪的破壞；二是天國在地，即如耶穌將天國在地上展現。論到堂會或事工上的實際運作模式的先後次序，黃國維認為基督徒是一群承認聖經是上帝啟示的人，應按著聖經生活，這亦是應有的關係模式，「做唔做到或做成點卻是後話」。因此，先後並非指時間或要先做好教會，才能影響世界，而是當信徒透過在教會閱讀聖經，並嘗試在社會中實踐，「唔應該返到教會先做好啲」。
思路・豐認為，真實的關係是一種互動，無論信徒與非信徒都可以踐行這種對關係的理解，這亦能向非信徒見證及讓他們理解福音。至於實踐方面，例如當有信徒受苦時，到底教會是對他說「願你平安」、「為你祈禱」，還是進到人群當中與他們同行？部份教會有時太急切地接觸未信者，但其實他們會感覺到對方是否真心關顧。另外，華人教會的文化普遍較少談及情緒，潛移默化地令人不敢分享自己的感受，這是自我揭示的難處；另一方面，教會應反思能否盛載別人的生命，以及給予讓人信任的空間，使他們能放心揭示自己的軟弱和掙扎。
有參與者問到當教會面對多元與對錯、和諧與合一經常被混淆的情況，到底合一的底線在哪？黃國維回答，基督徒是個分辨（discernment）的群體，「其實事情是多元或對錯，本身都是一個分辨的過程，而基督徒亦應勇敢作分辨。」而在作分辨的過程時，亦要容許有錯判的空間，但不要阻止自己繼續作分辨。思路・豐則補充，神學家巴特（Karl Barth）亦強調教會在政治上要懂得作分辨。
該次聚會為「福音叫人有活著的勇氣──三重失去中的關係與群體」新書對談會，於十二月十二日在FES的小息空間舉行，共約三十人參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