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ke Flanagan可說是這兩年風頭最勁、獨樹一幟且才華橫溢的恐怖片導演，從2017年的Gerald's Game到2018年驚為天人的恐怖劇集里程碑The Haunting of the Hill House，都被認為是近年少見的恐怖片佳作。他影片營造的恐怖氛圍總有種隱隱約約的朦朧氣質，古典與淡淡憂傷兼具。而觀眾看完劇集之後，更會發現，他的作品與其說是恐怖片，不如說是套著新穎的恐怖片殼子的溫情片。Gerald's Game講述的是女性成長和獨立，而The Haunting of the Hill House更是用最離奇淒美的方式，講述一個家庭穿越生死與靈界的破碎和復合之旅。
2021年Midnight Mass剛剛上映的時候，我也是帶著同樣的期待，看看在這個據稱異常恐怖的吸血鬼恐怖片裡面，又包含著怎樣的內涵。一口氣刷完七集之後，簡直mind blowing，立刻打開從第一集開始重頭看過。正如我的觀感一樣，在其後的採訪中，導演Mike Flanagan坦承，這部作品是基於他兒時在傳統的天主教社區的成長背景，與之前的作品相比，這部作品更深邃誠摯而打動人心，甚至不吝包含大量一般觀眾無法消化的宗教元素，大概正是因為它對導演個人的特殊意義──這是他與那如影隨形卻又如同陰影一般的童年信仰的恐怖回憶講和的回溯之旅。
在吃百家飯的家庭教會中長大的我，幾乎從一開始就在這部劇集中找到太多熟悉的影子和共鳴。片中無論是神父的形象、教會生活還是宗教語言的運用，簡直熟稔到無庸置疑一定是自己人才能勾勒出來；而那些聖經經文的引用和「挪用」，完全反映編劇對基督教和聖經那經年累月的習慣與了解，高明到讓我忍不住擊節。
而正如我會將自己代入片中的兩位主角，Erin和Riley一樣，我相信導演也在這兩個角色中投入了自己的影子：都是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都曾有過敬虔或狂熱的宗教經驗卻總覺得那不是自己，都曾與世俗世界相遇而迷失困惑，都最終找到屬於自己探索和詮釋宗教信仰的道路。
經文不變，詮釋會變
雖然故事的背景設置於美國一個偏遠小島的天主教社區，但作為新教徒的我並不感違和。劇集的故事情節，與其說有著濃重的天主教色彩，倒不如說更像是靈恩運動中常見「復興運動」。一個傳統凋零、缺乏生命力的老教會，原有的教導和信仰已經失效，遇上一個帶著新的啟示，有時候還連帶神蹟的新浪潮，席捲過後，已經離去或者冷淡的教友再次變得熱心，冷清的教堂再次坐滿更充斥著祈禱與感恩，信徒的生命因著再次領受從上主而來、前所未聞的全新的恩典與信息而被更新。
這幾乎是我少年時期，每個從海外來的宣教士都會帶來的信息和故事，並試圖在這裡翻版。所以對Midnight Mass中這教會所經歷的每一個節點、每一個轉折、每一個橋段，如何步步推進，以及這背後的pattern，我都耳熟能詳。
一場「復興」，雖然談不上破舊立新，但也需要將舊有信仰習慣徹底「翻轉」，不可能是清風細雨，必然是疾風驟雨，但教義必須基建於經文，經文千古不變，變的是人的詮釋，引導信徒的信仰轉向。
如何詮釋經文，尤其是金句來justify自己的宣講，往往是復興運動的關鍵。而事實上很多時候一句經文，各自表述，信仰的面目只是信徒各自願意信服的詮釋，導演把這一點玩味到了極致。
劇集中出現的「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有信心，不疑惑，不但能行無花果樹上所行的事，就是對這座山說：『你挪開此地，投在海裏！』也必成就。」（太廿一21）說的是信徒對耶穌的信心，但也常指向要求信眾對領袖的宣稱絕對服從。
「你們不要想我來是叫地上太平；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太十34）可以指向justify即將發起的戰爭或者暴力行徑。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你們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沒有生命在你們裏面。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復活。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我的血真是可喝的。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裏面，我也常在他裏面。」（約六53-56）可以指的是基督的寶血，喝了它，給人帶來永生；在劇集中，也可以指的是吸血鬼的血，喝了它，藥到病除返老還童。
「有主的使者站在他們旁邊，主的榮光四面照著他們；牧羊的人就甚懼怕。」（路二9）當天使出現的時候，牧羊人感到懼怕；而當吸血鬼現身的時候，眾人感到懼怕，因為它就是聖經中天使。
所以你看，只要巧妙地選取經文，你信的可以是基督，也可以是一個吸血鬼。這信仰看來荒誕，但經文萬萬千千，總能找到適合的一款加以修飾利用。
權威是怎樣造成的
而為何篤信教義的信眾會被這荒謬的教導所矇騙吸引？難道隨便信口雌黃就能服眾？究竟讓會眾鬼迷心竅的關鍵在哪裡？這就牽涉到如何建立權威。
Midnight Mass中，那個犯眾憎的、許多人都表示在教會常見到的、工於心計、以熱心之名控制教會的女平信徒領袖Bev Keane，就以權術建立了自己的權威。當被Father John吸乾血的信徒屍體被發現、Father John這嗜血的惡行暴露的時候，Bev看到的是透過幫助/控制Father John來進一步鞏固自己在教會地位的機會，她嫻熟地引用申命記「若有人擅敢不聽從那侍立在耶和華－你神面前的祭司，或不聽從審判官，那人就必治死」，讓目睹血案現場仍充滿震驚和不可思議的信徒們，乖乖服從封口，並幫助清理屍體，掩蓋Father John的罪行，這個趨向邪教的核心，就是透過掩蓋秘密而不言而喻地建立起來。
取代老神父而來的年輕神父Father John，究竟是怎麼輕而易舉建立起自己的權威，讓一眾教友心甘情願地盲從？是最直接而粗暴的，神蹟。一個癱瘓多年，注定無法站立的女孩，在眾目睽睽之下，服用了聖血之後，就奇蹟般地站了起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親眼目睹神蹟發生，還怎能質疑上帝不與Father John同在，這寶血不是真真實實基督的寶血？
看到這裡，再沒有見過比這更辛辣而一針見血的對宗教權威和詮釋的批判。只要巧言令色，黑的也可以說成白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只要有永生，信的是耶穌，還是吸血鬼，究竟有甚麼分別？這樣看來，宗教不過只是一場文字遊戲，一切信仰皆是虛空。說實在的，那些打著反宗教的無神論者拍攝的批判諷刺宗教的影片，沒有一部比得上Midnight Mass的犀利。
在超自然現象與神蹟之間
然而，這個命題只是劇集的序曲，他真正想探討的正是，究竟有沒有真實的宗教與信仰？還是一切都是相對的？
Midnight Mass七集的標題從創世紀（Genesis）開始，到啟示錄（Revelation）結束，自代表著一個新興邪教的興起與幻滅。而由第四集開始，其實每一集的標題都與片中劇情對應。隨著主要角色和劇情的鋪排完成，導演在影片中呈現了兩批不同的人，他們各自代表著對信仰的不同看法，而起始點，就是從如何看待神蹟開始的。
第四集Lamentations中，當教區的信徒將癱子行走當作福音再臨的消息口耳相傳並興奮不已的時候，只有曾離經叛道離開信仰的Riley和Erin對此有所保留。影片沒有過多介紹Erin的來歷，只知道她在大城市闖盪之後，帶著肚中的孩子回到家鄉，重新回到教堂；而Riley則在紙醉金迷的生活中酒駕撞死了一個女孩，刑滿出獄之後一無所有，回到家鄉的他是無處可去，但縈繞在心頭的，是撞死女孩的深深愧疚和罪責。他們想在舊地重尋信仰，在乾渴之時，有這樣癱子行走的佳音難道不是一股清泉？
神蹟，其實已經是一個帶有道德判斷的詞彙，相信一定是來自神的祝福，或許用超自然現象來形容更為客觀恰當。超自然現象是中性的，可能為人帶來好處，比如癱子行走；但同樣的機制也可能會帶來壞處，比如吸血鬼的血是復元人體細胞，排斥壞細胞，而母親子宮中的嬰兒被視為入侵物，因此曾喝過教堂聖血的Erin肚裡的嬰兒突然消失不見了。
因此超自然現象未必就是神蹟，神蹟是上帝的恩賜，而有些超自然現象是要用代價換取。在這一集中，Father John嚐到了吸食吸血鬼的血的代價，他確實重返年輕，找回體力，但代價是畏懼陽光，以及嗜血，必須透過吸食他人的血液才能維生。
這一集中，Erin和Father John都嚐到了超自然現象的苦果，雖然Riley在那時還未明瞭真相，而他們給出了不同的反應。Erin哀悼這個尚未降生的小生命，想像著與天堂中的孩子對話，寄託哀思，這是她的Lamentations，為了她肚子裡消失的小生命。而Father John則第一次嚐到嗜血的痛苦和渴想，在掙扎之下，他順服了獸性，殺死了一名信徒，這是他的Lamentations，為了他所放棄的人性。
信仰真假之辨
第五集Gospel中，兩部不同的Gospel纏繞著Riley展開。一個成功的復興運動，少不了浪子回頭的感人見證，愈是劣跡斑斑、愈是桀驁不馴、愈是理性懷疑的，一旦轉化，就成為上帝大能的有力見證。因此Father John一早就相中了Riley，一個最完美的「浪子」，有待寶血的大能賜予他新生，這雖沒癱子行走那麼震撼，卻更具說服力，因為人們總相信肉體易變，人心難改。被強迫喝了吸血鬼的血的Riley，被Father John囚禁在體育館內，他一如既往地耐心而充滿克里斯瑪地說服Riley接受他的新教義，順服於吸血鬼之下，與他合作，給人類帶來新生，一個永遠的完美的生命。不僅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更以跳動的血管為誘惑，讓Riley直面自己的渴望，證明他已經離不開這部新Gospel，唯有共同將之傳揚。
Father John相信Riley已經無路可走，這部Gospel是他的唯一出路，於是在夜晚釋放Riley。Riley給至親們留下信件，像十幾年前一樣，偷偷地從窗戶裡把他一直心愛的女孩Erin叫了出來。他和她出海划船，一直划到天亮。在海上，他和她講了一個故事，關於自己如何被一個吸血鬼咬了。女孩問：你划船來到這裡，是想讓我無路可逃嗎？男孩說：不，我是想讓自己無路可逃。我知道我一直沒有你那麼堅強。我想讓你親眼看見，你才會相信。我希望你能一直划到大陸去，不要再回那個島，雖然我知道你一定會回去救所有人。他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的光暈在他的眼睛裡無比明亮和美好。天邊一點點亮起霞光，最後溫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龐上。這一刻，Riley終於看見那個他撞死的女孩坐在他的對面微笑，他知道自己被赦免原諒了。此時，Erin伸出手想要拉住他，下一秒卻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Riley在她眼前燒成灰燼。
這是兩部截然不同的Gospel，Riley那突然而震攝的烈火焚身，也道出了導演那振聾發聵的宣告：這世界是有真實的信仰的！是有真實的宗教的！一切都不是相對的！宗教可能是暴力的，正如受鞭刑、釘十架也是暴力的，但是真正的信仰與虛假的信仰的區別是，這暴力是作用在別人身上，還是在自己身上。耶穌基督是自己承受了暴力，而為世人帶來福音；Riley選擇在心愛的人面前自我犧牲，為的是拯救他人。
到了第六集Acts of the Appostles，小島上的居民分成了兩個陣營，各自追隨自己的信仰。一方以Father John和Bev為首，要將村民們轉化為吸血鬼的門徒，並殺死其他不願順從的異教徒，然後進軍大陸；而Erin果然如Riley預料一般回到小島上，召集願意相信自己的人，建立一支小隊嘗試阻止Father John的陰謀。而到了第七集Revelation，正如啟示錄一般，小島淪為人間煉獄，四處皆是暴力與血腥，而各人都將面對自己的末日和審判。
而這末日和審判，正是死亡。
只有在面對死亡的時候，人才會直面真實的自己，是自我審視的審判。而這悲劇的開始，也是一個耄耋之年的老者，在死亡面前，才發現自己一直迴避的內心最真實的渴望。這座天主教社區的老神父Monsignor Pruitt，曾經深愛過一個女人，但為了聖職他沒有勇氣還俗，數十年來只能遠遠遙望著，自己所愛的女人，和他們的愛情結晶，成長、老去。直到沒有父親的女兒長大成人，一個患上失智症，另一個垂垂老矣，已經老眼昏花。在聖地朝聖的Monsignor，在暴風中迷失於山洞之中，被吸血鬼捕獲。在生死關頭，他才洞察自己內心最深的懊悔與渴望──他的愛人和孩子。
吸血鬼給了他新生，第二次的機會，年輕的身軀和強壯的體魄，此刻驅使他的動力，只有補償過去的錯失，找回真正想要的──讓他的愛人也重回年輕，重新彌補失去的歲月──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人生。於是他化身Father John，和吸血鬼一起回到小島。
他的愛人確實恢復神智，甚至年輕時的樣貌，但一切已經太遲，這不是上主的恩賜，而是有毒的果實。經過地獄般的一夜，所有人，無論是順從Father John吸食了吸血鬼的血液的人，還是那些身受重傷的反抗者們，都即將面臨死亡。
愛過，恨過，才愛得更深
看著即將升起的曙光，那些即將被陽光灰飛煙滅的信眾們，慢慢唱起了Nearer, My God, to Thee。在死亡面前，本能將他們引向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一份簡單樸素的信仰，縱然他們數小時前還在瘋狂嗜血，因Bev的煽動而瘋癲，但在這一刻，惡形蜕去，那深藏心底簡簡單單的虔誠，對上主的渴望，終於浮現出來。這讓他們平靜地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
看著即將升起的曙光，小鎮上唯一的穆斯林警長因槍傷失血過多，他一時被邪教美好外表迷惑的兒子，回到他的身邊，父子和好，朝著麥加的方向，他們虔誠地開始最後一次的祈禱。
看著即將升起的曙光，喪心病狂的Bev終於嚐到自己謀權術的苦果，沒有人陪伴的她，獨自一人歇斯底里地挖著泥土，期望躲過審判。
看著即將升起的曙光，Father John終於如願以償，平靜地擁抱著自己的愛人和女兒，扯下他幾十年前就該扯下的collar，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家人享受同聚的時光。而Erin也在瀕死的一刻，找到了她尋索的信仰。如同Riley的犧牲，她一邊被吸血鬼啃噬至死，一邊用小刀一刀一刀劃破吸血鬼的羽翼，令它最終墜亡，這彷彿基督十架上的勝利。在瀕死一刻，她再一次端坐在Riley面前，彷彿哀悼消失的嬰兒的那一晚。她終於看到了一切。
「就好像一滴水掉落回海洋，它一直就是海洋的一部分。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部分，所有的我們，都只是一部分。
你，我，我的小孩，還有我的母親和父親，所有曾經存在的人，每一株植物，每個動物，每個原子，每一顆星星，每一個星系，所有這些（都回來了）。
宇宙中的星系比海灘上的沙粒還多，而『這些』就是我們說到『上帝』的時候，所指的。
那唯一的存在。
宇宙和它無限的夢境，我們就是宇宙的夢境，只是一個簡單的夢境，我每次都認為那是我的人生，但我會忘記的，我總是會忘記，我總是忘記我的夢境嗎，但現在，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在我記起來的一刻，我記起來的這一瞬間，我一下子全然領悟。
沒有甚麼時間，也沒有甚麼死亡，生命就是一個夢境，是一個願望，且不斷地重複又重複，直到永恆。
而我就是這所有的一切，我就是一切，是所有」
這不就是《心經》的「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嗎？
而最後一句「I am who I am」，將耶佛信仰融會貫通在一起，這恐怕就是導演的信仰告白與認定。
復活節的清晨，伴隨著耶穌復活的旭日升起，整座小島化為灰燼，一切的屈枉荒謬亦灰飛煙滅，而在死亡面前真實坦然面對自我的眾人，正如上主的應許，在死亡中獲得了救贖。
如果讓我寫一個虛構故事，來描述自己的信仰歷程，恐怕可能會寫出與Midnight Mass差不多基調的故事吧，但絕對沒有那樣的想像力和詩意，也不可能有這樣一個美到爆炸，讓所有的矛盾並存，卻碰撞出毫不違和、和解與釋放的結局。而正是這種透徹的批判、深入骨髓抽絲剝繭地寫照信仰中的塵垢與暗黑、毫不避諱地直面其中的矛盾，卻正正體驗了導演對信仰的執著、認真、還有濃到化不開的珍視與情意。
正是因為愛過，恨過，才愛得更深。
（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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