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你身在何處，仰慕者（admirer）和追隨者（follower）之間的區別仍然存在。仰慕者從不做出任何真正的犧牲。他總是小心翼翼。儘管在言語、詞句、歌曲中，他對基督的高度評價用之不竭，但他甚麼都不願棄絕、不放棄，亦不會重建自己的生活。」──丹麥神學家，祈克果（Søren Kierkegaard）

 在這個時代的香港，無論是否基督徒，似乎都期望能站立得穩。畢竟近幾年我們所面對的形勢變化，超出不少人的想像。但，甚麼是真正的「站立得穩」？講可能講得多，我們倒很少深究箇中涵義。

 「站立不穩」的文本處境

聖經有處很難不吸引人的注意，因為那裡的中文翻譯有四個大字：站立不穩。到底是甚麼一回事？我們有需要看看「站立不穩」出處的背景。

以賽亞書七至八章本身已很清楚交代了先知身處的情景：當時南國猶大被鄰國北國以色列及亞蘭出兵，要脅她要加入兩國對抗亞述帝國的軍事同盟。神體會到猶大國面對的困局，亦知道「王的心和百姓的心就都顫動，好像林中的樹被風吹動一樣」（七3），於是命令以賽亞對當時的亞哈斯王說，「要謹慎，要鎮定，不要害怕」（4），並預言敵方的計謀必會失敗。然後重點來了，神說：「你們若是不信，必站立不穩。」（If you do not stand firm in faith, you shall not stand at all.）（9下）在希伯來文中，其實上下兩半句的用字十分類近：

 תַאֲמִינוּ לֹא אִם （你們若是不信）

תֵאָמֵנוּ לֹא כִּי （必站立不穩）

信與穩，是同一個範疇：信者，就會站立得穩；不信者，就會站立不穩。當然，亞哈斯王的選擇，總不會讓人「失望」，他最終決定把神的保證束之高閣，轉而與亞述聯手以即時解除自己的險境。於是神先是預告亞述的侵略必臨到，再警告先知不要行百姓所行的道（八11），然後說了一句頗為難明的話：

「但要尊萬軍之耶和華為聖，祂才是你們所當怕的，所當畏懼的。祂必作為聖所，卻向以色列的兩家成為絆腳的石頭，使人跌倒的磐石；作耶路撒冷居民的羅網和圈套。許多人在其上絆倒，他們跌倒，甚至跌傷，並且落入陷阱，被抓住了。」（賽八13-15，《和合本修訂版》）

這奇怪了。神既是聖所，卻又是使人絆腳和跌倒的石頭、磐石？神與人同在（聖所意指）我們不難明白，但神不是讓我們站立得穩的基礎嗎？為何祂會使人跌倒？祂不是想我們站立得穩嗎？為何反令人站立不穩？美國舊約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為這段經文下的註腳一針見血：「耶和華是猶大唯一真正要面對的問題。」（Yahweh as Judah's Only Real Problem.）¹子民要面對的真正問題，既不是鄰國的要脅，也非亞述帝國的崛起，而是神？不過，再細心想想，不是嗎？神不是已經說要尊祂為聖，因為祂是當畏懼的？

可是，要怕神，對我們來說太陌生。原來，我們口說想站立得穩，但對「企得穩」的基礎很生疏。不是嗎？靠神、信神──可是，靠祂甚麼？信祂甚麼？信真神、信耶穌──但信祂的甚麼？這是教會語境很少深究的問題。這裡，神要說：我才是你們真正的問題，你們若非真正的信我，必會跌倒。但，你可能會追問：以色列人在特定的歷史處境經驗真的與我們有關嗎？以賽亞書八章那能使人絆腳和跌倒的石，真的就在我們的生命中嗎？

神是磐石，也是「問題」

事實上，保羅和彼得也引用過這段先知書的內容。先說保羅，他在羅馬書九章33節上論到耶穌基督的福音，「我在錫安放一塊絆腳的石頭，使人跌倒的磐石」，就是引用了以賽亞書八章14節。然而，為何當他針對以色列人競逐律法的義卻撲空時（羅九31）²，要論到絆腳石呢？因為以色列人不認同耶穌基督能完全反映神對聖約的忠信（faithfulness）³，以致他們要立自己的義（十3）──這和亞哈斯王懷疑神不會保守自己的子民，繼而另謀「高就」，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我們不也是面對這種挑戰嗎？除非我們從心相信神的堅實，否則只會不斷注視周圍的難題：政局變了、教會的人都走了、奉獻少了、牧者不夠了、防疫防到倦了......不要這樣順口說「我信」。正如經上說：「好樹不能結壞果子，壞樹也不能結好果子。......憑著他們的果子就可以認出他們來。」（太七18,20）只要縱觀整體香港教會界近年的行為，已經顯出我們的不信。我們也許已經習慣了自欺，正如亞哈斯王回應以賽亞那句裝作敬虔的「我不求；我不試探耶和華」（賽七12），是為自己另謀方法鋪路。我們也是如此，在「我信」的包裝紙下，一直尋找自己的方法處理現況。不少堂會及機構這幾年亂象橫生，並非無因。

所以，當我們提倡「站立得穩」，首先必須確定神要信徒作一個生或死的抉擇，而不是一個動人的口號。說起把聖言淪為口號的試探，我們對「你們是被揀選的一族，是君尊的祭司，是神聖的國度，是屬神的子民，要使你們宣揚那召你們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彼前二9）並不陌生，但它的上文往往遭置於一隅。彼得在上文同樣引用以賽亞書八章14節，但他的用意與保羅不盡相同。相對保羅以此論到以色列人，想在耶穌基督之外另立自己的義，彼得重點在責斥不順從（disobey）耶穌基督的人。⁴只要細心從彼得前書的脈絡讀第二章9節，就會明白彼得想指出，真正被揀選一族的生命，必定會有與別不同的思維和行事為人。⁵

我們要審視整體香港教會界近幾年所談論與擔憂的，是否真有這種分別為聖的特性，甚至到了「使那些凌辱你們在基督裡有好品行的人自覺羞愧」（三16）的程度？⁶人貴自知，只要不自欺，答案是不難知道的。君尊的祭司、神聖的國度、屬神的子民，從來不是自己說了算，一如亞哈斯王裝作敬虔，但從他的行動就反映了其不信。是以，對沒有與福音相稱表現的人，神有話要說：「主作了絆腳的石頭，使人跌倒的磐石。」（二8）

神是教會唯一真正要面對、且值得畏懼的問題。如果我們連真正的問題也不清晰，就必然會跌倒。甚或，當我們愈聚焦解決不是真正問題的問題，只會跌得愈痛。「你們若是不信，必站立不穩。」神即使是我們的磐石，祂仍然可以是使我們跌倒的磐石，祂並無「義務」使信仰群體必然站立得穩。關鍵在於我們以甚麼態度覲見祂，並在於我們是否真相信祂──前提是你清楚信祂的甚麼，又如何活出這種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