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著名新約學者費依（Gordon D. Fee）近日辭世。一眾受其薰陶的各方學人和教界人士紛紛致哀，追念並表揚他在新約學術領域以及為信仰群體帶來的貢獻。除了前述成就，費依的神召會背景也不時為人關注。因他的存在，對於非五旬宗世界看來，簡直活生生體現何為「矛盾修飾」（oxymoron）──集「五旬宗」和「聖經學者」兩個看似矛盾的身份於一身。當然，他並非那個年代五旬宗唯一受過正規聖經研究訓練的聖經學者，長他五歲的神召會學者施皮特勒（Russell Spittler）還是在哈佛大學取得博士，主修新約和早期基督教。不過後者相對普世派、「自由派」作風，不符合「福音派標準」認定的聖經學者模板。

在北美新教脈絡下，五旬節派與福音派並不像中文教界普遍認知為兩個站在對立面的名稱，一些古典五旬節派從全國福音派協會（NAE）創始之初就是會員，五旬節派也往往被認為是福音派底下的一個子集。而且，對於若干以普世派為主流的傳統宗派而言，福音派與五旬節／ 靈恩派在許多方面其實沒有太大差別。因此，費依常被稱為福音派聖經學者，他的著作也確實廣為福音派接受，儘管還是偶爾受到質疑。

否定方言教義不等於否定方言

或許因為前述北美脈絡下福音派聖經學者的稱呼，以致在中文教界，相對少有人知道他的五旬宗背景。或者，有些人是很後期才知道，並且大為驚訝。一方面也是基於中文教界對於今日英文世界五旬節／靈恩運動內部聖經學術和神學論述的發展所知甚少，甚至根本不知道這類學術討論的存在。而中文教界的五旬節／靈恩人士（香港是例外）基於某種反智傾向，因而也幾近一無所知，君不見有人竟以葉光明（Derek Prince）和鮑森（David Pawson）為靈恩運動的「解經家」、「聖經學者」範型，至於費依是誰？鮮有人知。

總而言之，中文教界無論是五旬節／靈恩圈內或圈外，雖然原因各有殊異，整體來說都對英文世界的五旬節／靈恩學術發展頗為陌生，不知在今日這個圈子裡並不乏神學、聖經領域的學者。雖然，能達致費依這般成就者仍為鳳毛麟角。職是之故，中文教界也普遍對費依聖靈論的靈恩向度論述知之甚少，某些人似乎假定費依既然接受「正規」聖經研究訓練，就必然推翻自幼篤信的五旬宗信仰。確實，費依對五旬宗的若干教義及其倚靠的釋經理據不以為然，卻不意味他完全否定這項信仰傳統的精神，以及聖靈恩賜在今日教會扮演的功能。

近日《今日基督教》所刊登費依訃文的中文版，有這麼一段引述自費依的話：「我沒有扔掉聖靈初始的證據，」他說：「我扔掉的是方言，因為五旬節派對方言的教導不符合聖經所述，所以是不恰當的。」筆者直覺這應非費依的觀點，於是翻查英文原話如下："I do not throw out initial evidence, "he said. "I throw out the language, because it is not biblical, and therefore irrelevant." 費依所言language應該意指 initial evidence（方言是聖靈洗的初步憑據）這個術語或是這套語言（與英國哲學家維根斯坦語言遊戲指的「語言」意思相仿），而非方言。他認為不合聖經的是「初步憑據」教義，而非「五旬節派對方言的教導」（原話沒有這句，完全是譯者自行「腦補」）。費依向來認為這項教義框限聖靈工作的多樣性，且建立在幾段敘事經文抽取的歷史先例（historical precedent）上。

在古典五旬宗的脈絡，「初步憑據」就是方言。筆者認為，費依的意思應是：「我並未拒絕方言或是初步憑據的『內涵』，我拒絕的是這套教義性的說詞。因為這種說法缺乏聖經根據，也因此不值得一提。」他「扔掉」的反而不是方言，而是這項教義。

譯者似乎不知費依對說方言的態度其實頗為正面。例如他曾經寫過一篇"Toward a Pauline Theology of Glossolalia"，指出羅八26「說不出的嘆息」是方言禱告，並在終末論既濟／未濟的框架理解，指出這是一種「軟弱中的力量」，是人與受造物一同在既濟／未濟的張力下發出的呻吟、嘆息，也是向著終末萬有更新發出的盼望聲音。有別於許多非五旬節／靈恩人士的理解，他主張方言是「舌音」（glossolalia）或「靈語」，而非真正的人間語言，不是用來對群眾傳講信息的，而是對神說的；他認為禱告和讚美似乎是看待保羅對方言的認識最好的方法，並主張初代教會的崇拜可能比當代基督徒所想更為靈恩。費依在解釋哥林多前書關於屬靈恩賜的段落時，認為保羅並非抨擊他們追求這些恩賜是幼稚的或是出於宗教狂熱，也未批評這些追求恩賜的現象乃涉及與該地希臘宗教（例如德爾菲〔Delphi〕神諭）的連續性或綜攝（syncretism）。他認為保羅強調的是聖靈恩賜在既濟／未濟間的合宜定位，對於哥林多人而言說方言等靈感經驗似乎讓他們以為自己已經「飽足了」，意即過度強調既濟，以致令他們忽視未濟。簡而言之，是終末論的問題。

具批判性的忠誠

總之，費依並不反對方言，相反地，他對保羅書信中方言和各種屬靈恩賜的態度和評價都頗為正面；他認為在神的能力同在之下，這些都是「正常」且自然的。費依反對的是，用規範性的教義談聖靈與方言，一來這樣會框限聖靈工作的自由，二來對基督徒產生一種強制性。他不否認有些人在初次經歷聖靈的工作時會說出方言，但這不該是一致的、必須的規範，他認為路加或保羅都沒有意圖去教導這樣的規範。不過，後來若干五旬宗學者用較其前輩和傳統解釋更具學術理據的論述予以回應時，未得到他正面、充份的回覆。

或許前述文句是譯者出於誤解而產生的誤譯、超譯，然而這可能出於反靈恩的前見，或許也基於中文教界對五旬節／靈恩運動的釋經和神學論述某種「時間滯後」的刻板印象。容或也有些持反靈恩立場者，看到費依對於古典五旬宗部份教義的批判而大喜過望，因為這出自一位五旬宗背景、有靈恩經驗、又受過聖經學術訓練的著名學者。費依那些偏向「靈恩」的論述，則往往被忽略不提。然而，費依為教會留下的典範或許正是對個人所屬信仰傳統「批判性的忠誠」（critical loyalty）的態度，而非只能在兩者中擇其一而從之。值此追念費依之際，中文教界或許應該效法他對自身宗派傳統既認同而又勇於批判、反思的精神。運用圈外的學術資源重新檢視自身傳統，不必然意味背叛、拆毀，反而或能帶來重建，將傳統活化。如此，諒必較之自覺得到「啟蒙」而輕易離開自身傳統更有價值。

（分題為編者所加）

作者為台灣政治大學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台灣神召神學院信徒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