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去年舉行的普世教會協會（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下稱普世教協）第十一屆大會，因疫情延期一年後，終在今年八月底於德國卡爾斯魯厄（Karlsruhe）展開。筆者受邀擔任同期於德國舉行的Global Ecumenical Theological Institute 2022（GETI）小組導師，參與了大會的後半部份。大會事隔五十多年再次回到歐洲舉行，便遇上年初爆發至今的俄烏戰爭，帶來一種莫名既視感，同時就像這個時代向大會發出的詰問──早在三十年代已表決成立的普世教會聯合組織計劃，因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而被擱置，要待大戰結束後才在一九四八年順利組成。今年這場回到烽煙中的大會，彷彿也面對不同時代中類似的提問：在目下盡見脫序的世界，教會作為一個整體，還可以有何回應？
直面合一的張力促成對話與轉化
在大會首天，德國總統施泰因邁爾（Frank-Walter Steinmeier）在致辭中便毫不客氣地譴責與會的俄羅斯正教會，指其支持普京對烏克蘭發動戰事，是帶領信眾走上違背甚至褻瀆信仰的道路。他提到促進對話本身不應是最終目的，而是要藉對話揭示真相、指出不公義；若對話只停留於一種敬虔意願和籠統空談，則很可能淪為開脫罪責及政治宣傳的平台。他更直指普世教協大會問到：我們將在這裡進行哪一種對話？
施泰因邁爾的言論除了惹來俄羅斯正教會反擊，同時亦受到德國福音教會（Evangelische Kirche in Deutschland，基督新教聯合教會）成員批評，認為他對在場的俄羅斯代表咄咄迫人並不恰當，與普世教協作為中介調解的定位相違背。姑勿論施泰因邁爾的言論為普世教協或作為東道主的德國教會帶來的公關難題，筆者認為，這演說得以在俄烏教會代表聚首的場合中發生，並引發後續的討論和關注，正正突顯了普世合一運動的本質和難能可貴：合一從來不是只為呈現和諧一言堂，乃關乎不同教會之間的會遇，生於那其中between的（實踐及論述）空間。正因此between的本質，合一不可能沒有張力，只是有些時候相對潛藏，而在某些歷史處境中張力更見明顯而已。
德國總統施泰因邁爾於大會上致詞（Gjermund Øystese/WCC）
若我們如此理解合一，則普世合一運動所要促成的「對話」，就未必如國際關係中雙方坐低交流來個大和解的想像，而是在於面對及呈現那between的張力。即使表層可以各種說法妥協緩解，這內蘊於合一的張力終究是無法亦不應排除的，其對合一的構成（constitutive）及積極（productive）作用，往往是帶來更新轉化的亮光。
就如被認為是現代普世合一運動開端的一九一〇年愛丁堡世界宣教會議，會前英國與美國代表就如何理解「宣教」意見分歧，英國代表堅持以地域劃分基督教與非基督教世界，會議只能涉及非基督教世界中的宣教工作，以及所有決議與委辦報告皆不可涉及任何教義教制議題，否則他們將一併退出會議。1雖然為求代表性，美國代表最後妥協成全，但有關討論及會面所迸發的普世教會再想像，已超越了是次命題爭議的規限。尤其會上以誠靜怡牧師為代表的後進教會（younger churches）呼聲，更促進了西方差會重新理解宣教工場的處境差異。2
香港處境文章引爭議 一窺普世教協政治實踐
筆者所在的GETI課程，匯聚了百多位來自不同普世教會的年輕信徒及學人，從七月起每週進行網課研讀主題文章，八月底到德國進行實體課程及參與普世教協大會。在課程導論中，筆者特別向小組參加者強調，我們必須批判地閱讀課程的文本（text），嘗試從自身的文化及社會處境（context）向文本及其背後的世界發問，而非只求把握文本的意思，這對合一議題的學習尤其重要。文本同時亦包括其他參加者甚至導師的看法，惟有透過具批判意識的閱讀和討論，過程中才會更認識不同處境與文本之間的差異（difference），迸發出真正在地而深刻的合一理解。畢竟合一的反面從來不是相異的立場或見解，甚至不是衝突矛盾，而是漠不關心（indifference）。這種發生於between的空間、帶有張力的合一會遇，將推動我們了解所身處的世界和主體位置、彼此所立之處，從而對使命有更新的理解。
本著不迴避張力的合一精神，在普世教協同工來為今年GETI主題Christ's love (re)moves borders邀稿時，筆者便決定從香港的經驗切入撰文。雖知道這話題多少有點敏感，但作為見證近年香港變遷的神學人，要書寫邊界的反思實在無法繞過我城不談，亦不至於自我審查而絕口不提。結果文章準備刊登之日，邀稿的同工轉來一串電郵對話問筆者意見，大致是傳訊部收到文稿後發出了警報，請示相關高層是否適宜刊出。其中有國際關係顧問圈出了可能致敏的用詞，但表示對於香港的情況，這些描述已是相當溫和，亦有回覆指保持團契是首要考量。這番爭議來得毫不意外，但普協的處理手法可謂頗為開明，至少容許討論，亦不怕讓筆者知道討論過程和各方理據。即或仍算保守，其溝通程序起碼來得磊落大方。拙文一篇，可算讓香港的處境與他們會遇過。3
最後一借政治哲學家Chantal Mouffe對「政治性」（the political）及「政治」（politics）作出的區分，以助我們對普世合一運動在今日世界的角色有更深一層的理解。Mouffe認為，「政治性」指涉不同社會關係中潛在或實在的對立面向，而「政治」就是不同措施、論述和制度的運用，以在政治性對立中尋求一種仍可和平共處的秩序。4歷史中的教會及信眾皆無可避免置身於政治性對立的社會關係，這可見於俄烏戰爭以至雙方教會，亦可見於近年的香港社會和教會群體。在目下盡見對立和脫序的世界，教會作為一個整體，還可用以回應的或許包括願意面對及呈現張力的能耐，以在政治性對立中尋求有智慧的政治實踐。這是合一的試煉，亦是合一的彰顯。
註釋：
1. Stanley, Brian. 2006. “Defining the Boundaries of Christendom: The Two Worlds of the World Missionary Conference, 1910.” International Bulletin of Missionary Research, 30(4), 171–176.
2. Stanley, Brian. 2010. “The World Missionary Conference, Edinburgh 1910: Sifting History from Myth.” The Expository Times, 121(7), 325–331.
3. Pang, Suk-Yi. 2022. “On the ambiguities of border and our quest for unity today.” Updated July 28, 2022. https://www.oikoumene.org/blog/on-the-ambiguities-of-border-and-our-quest-for-unity-today.
4. Mouffe, Chantal. 2005. On the Political: Thinking in Actio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編按：普世教協第十一屆大會於今年八月卅一日至九月八日在德國卡爾斯魯厄（Karlsruhe）召開。今次大會主題為「基督的愛使世界走向復和與合一」（Christ's love moves the world to reconciliation and unity），內容包括種族公義、性傾向議題、氣候變化等，逾四千名來自全球各地教會的代表出席，香港也有代表參加。目前普世教協的成員覆蓋超過一百二十個國家，共有三百五十二個成員教會，每八年舉行一次的大會乃最高管理機構。本報特派員胡清心和麥嘉殷全程跟進今次大會，詳細內容請留意本報的「普世教會協會第十一屆大會現場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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