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訊】十月二十日的「淺談童年性侵：療癒與尋求公義之路」講座上，九龍佑寧堂主任牧師王美鳳與風雨蘭輔導員Rebecca透過《倖存者言：九位童年性侵倖存者口述故事》中，九位童年性侵倖存者的生命故事，分享兒童性侵對受害者帶來的不同方面和層次的傷害，以及她們尋求療癒與公義的過程與形式，指出聆聽與尊重，令她們的聲音被聽見，乃是走向療癒與公義的重要途徑。
兒童性侵求助難 多事隔十幾年方開口
講座上談及兒童性侵與成人性侵的分別，Rebecca指坊間有些誤解，以為小朋友童言無忌，如果遭到性侵會即刻出聲，但根據調查數據，十六歲以上性侵受害者，從事發到第一次求助之間，平均相隔四百多日；而十六歲以下遭性侵的兒童，從事發到第一次求助之間，平均相隔將近五千日。Rebecca提醒要明白年幼受害者的難處，「小時候人人都說你可以告訴信任的人聽，但對她們最困難的是，傷害她們的人就是信任的人。因此甚麼是對錯，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做的事是對還是錯，都難以分辨」，這令受害者吸收學習的觀念和價值觀變得扭曲。
兒童性侵向身邊人求助難，也是一個常見的現象。Rebecca指她剛剛開始在風雨蘭接觸求助個案的時候，也對受害者向媽媽求助之後，媽媽的反應感到吃驚，「不相信、罵她、否認她的感受，說奇怪或者難聽的說話，想不通一個女人可以講這些說話」。但之後Rebecca逐漸了解，受害者的母親雖然是求助對象，但也是性侵犯的受害者，「她們都不斷被長幼有序、家庭需要完整的觀念綑綁，甚至自己也面對丈夫的暴力」，所以選擇無視，但這對受害者造成的困擾和情緒會一直延續到她長大成人。
Rebecca指出，除了家人之外，專業人士比如醫生社工處理兒童性侵個案的手段，不知不覺中給受害者造成很多傷害。例如社工得知性侵之後立即開啟危機處理，將事件告訴受害者的媽媽，卻導致受害者反被媽媽罵，必須搬離家庭數年，成了「被逐出的那一個」，更感到是自己令媽媽不開心。Rebecca表示，正是因為第一次求助的經驗往往很差，才令受害者感到是自己的過錯，更隱藏祕密十幾二十年。
王美鳳亦表示，受害者的家人可能出於無知，又可能因為權力關係而噤聲，例如有受害者被姐夫性侵，「但姐姐也長期遭受家暴，如何保護她呢？」這帶出兒童性侵中所包含的權力關係的問題。Rebecca指雖然社會或者政策上都講以兒童為本，但在生活經驗中「他們沒有say，在家裡不能出聲，出聲之後要看很多人臉色」，可能認為自己遭受的侵害與苦難是與生俱來，是正常現象，甚至「不覺得辛苦」，直到接受教育之後才知道自己經歷的事情在別的家庭中並不會發生。同時，不少性侵受害者同時也是家暴受害者，在分享中，有受害者表示比起性暴力，更不願忍受家暴，「在這個由小到大扭曲的家庭中成長，有些女生會以被人侵犯，減少被人毆打的次數或者嚴重程度」，這反而會令她認為遭受性侵是自己的選擇，「求助的時候都會有很多自我批評和憎恨，這是權力關係和兒童很微小的聲音」。
「完美受害者」刻板印象令報警上庭成二次傷害
至於受害者是否應當報警，Rebecca表示選擇報警求助的個案中，只有很少數有機會上庭，能夠讓侵害者定罪的就更少。這種落差令很多受害者不會報警，有些人報警之後還要面對警察和法官的不斷質疑，導致受害者再多次受傷。王美鳳亦指，報警牽涉揭開過往的祕密，受害者的家人能否接受、能否承受被大幅公開報道，都有許多糾結。
而受害者最常受到的質疑，往往是她不符合受害者的形象。就算是一般性侵受害者也常常受到執法人員的質問，「為甚麼昨天發生事情，你今天還可以正常返工？為甚麼不是第一時間報警？你應該即刻報警和請假，因為這件事是最重要的」。但受害者也許工作上有特別重要的事情需處理，也需要時間消化，「定下來想下要做甚麼」，Rebecca如此解釋。王美鳳同樣指出，人們總覺得如果遭受兒童性侵這樣的創傷，情緒波動應當很大，很難正常生活，故而常會質疑受害者「不應該那麼正常」。但她認為應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受害者令自己正常的努力，「受害的經驗已經不能逆轉，但她如何面對以至於可以繼續生活生存，這是倖存者的力量展現」。她表示，倖存者受到的是心靈傷害和信任關係的破壞，無法從外在察覺，對她們來說「能好好處理情緒和保持與其他人的關係，已經很療癒和重要」，因此也不願意報警上庭，受到更多傷害。
透過述說與聆聽尋求公義彰顯
如果報警上庭並非出路，童年性侵的倖存者該如何尋回公義？兩位講者都表示，倖存者會用其他方式尋找心目中的公義。Rebecca指，讓倖存者講出自己的經歷，如何生存下來，所受的苦可以被人聽到，其意義可能比定罪更大，就算「定罪也只是坐兩年，無法補償受害者十幾二十年的痛苦」；王美鳳則表示倖存者需要的是被看見、被明白和接納，「公義彰顯不只是在法庭裡面，當在社群裡面有一份相信肯定和尊重聆聽，公義就會呈現」。她引用書中倖存者的文字「如何用自己的淚水阻止下一個悲劇的發生，是一個公義和療癒的呈現，我曾經受害，但受害不但是自己轉化，也是對別人的救贖和啟發」，這也是風雨蘭的意義所在，即使受害也不致損傷人的本質和尊嚴。
Rebecca表示，無論是朋友、家人、牧者、網民等角色，都可以給倖存者予支持，大原則是「相信他們小時候面對的事情是沒有選擇之下，降臨在她的生命中，因此到大的時候，很重要的是，不斷給她選擇，讓她知道自己有選擇」。包括風雨蘭在處理個案時，無論是否報警、是否向家人說，都是陪伴受害者去思考傾談，讓她自己作出選擇，「這個過程不應該是我告訴她，而是同她一起走」。王美鳳亦指倖存者的療癒過程可能會有反覆，需要以很深的尊重和憐憫去接納，正如耶穌與受苦的人同行一樣。
王美鳳亦從創造、先知和耶穌的角度，指出教會關注兒童性侵問題非常適切。她引用創世紀表示每個人都有上主的神聖形象，而性侵是剝奪人的自主，是對上帝的玷污和侮辱。先知傳統中亦有「行公義好憐憫」，而性侵者是「濫用父權文化之下所持有的優勢，對受害人帶來莫大傷害和傷痛」，因此教會關顧受害者，以及長大後的倖存者是責無旁貸。而耶穌也對壓迫被虜的人特別關注，王美鳳指性侵兒童的「身心靈因為制度文化和宗教約束，令他們受到壓制，不能自由自在講出他們受傷的苦況」，因此教會當像耶穌一樣去聆聽和解放受壓迫的人。
該次講座由香港基督教協進會性別公義事工與風雨蘭合作舉辦，於基督教協進會大樓地牢舉行約有二十多人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