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撒發那特巴內亞大人，今天南部地區又再傳來嚴重失收的消息，連同早前其他地區的消息，全國大部份的農業都受到重創。」
丞相聽罷報告，沒有半點慌亂，頷首不語。報告者悄悄告退，心中暗暗佩服。這一切都已在這位大人的意料之中。過往七年田產量連年破頂，令人覺得「糧荒」一詞已從世界絕跡。殊不知一踏入第八年，情況便來了一個大逆轉，就是平常最易長的農產品亦告失收，正如這位大人七年前所說的一樣，一字不差。
約瑟佇望著窗外的廣袤大地，這片他現以為家的異鄉。獨在異鄉為異客，離開那殘酷的一天，想不到已是二十個年頭。他現在有一個外語的名字，一位外族的妻子，以流利的外語議政，還有一家外教信仰的擺設。本是一個比販夫走卒更不如的外來人，多得七年前站在法老面前的機會，他現在已成為通國知曉、完全融入當地的本地人。
不，沒有完全融入。他那兩個還未滿七歲的兒子，名字還是自己宗族的語言：瑪拿西、以法蓮。想起兩名兒子，約瑟的思緒又飄回長子出生的那一幕。
悲苦，但願統統忘掉
「就稱他為瑪拿西（מנשׁה）吧！」要為兒子起名時，第一個湧入腦海的字是「忘記」（נשׁה）。當時，約瑟一夜間迅速上位，權傾朝野。法老將他立為安城祭司波提非拉之婿的那一刻，約瑟也受寵若驚。安城是埃及祭祀太陽神的重地，而法老被視為太陽神之子，法老賜下的又豈止一個家室這麼簡單？十三年來在異鄉的種種悲苦辛酸，突然成為歷史。約瑟看此為神的工作，要使他忘記這一切──是的，所有的、種種的──困苦愁煩。1
然而，約瑟當時想到的，不單是生命中經歷的全部困苦可從腦海中抹去，還有他父親的全家。他「全部的困苦」，與他「全體的父家」並排，神使他可以一併忘掉。想真點，讓約瑟終日痛苦不堪的，豈只有淪為異邦奴、階下囚之辱？那天兄長們兇殘以對，任憑自己如何悲切跪求也不為所動，他們的冷血，在約瑟心內烙下不滅的創傷記憶，如影隨形，揮之不去。二十年了，每逢想起那天的情景，面部的筋肉也不自主的抽搐，內心也禁不住陣陣絞痛。他們的臉孔跟那創傷的片段纏結為一，他一刻也不願記起。「瑪拿西」這名字，盛載著約瑟想把他們連同種種悽楚一起忘掉的寄望。
約瑟依舊默然望著窗外。父親呢？當天說的不是忘記「所有的兄長」，而是「全體的父家」。「父親是否也因為我的異夢誑言而不想再將我留在身旁？」「當天他派我去查探哥哥們的行蹤，是否也是計劃的一部份？」2
不久，次子也都呱呱落地，約瑟想起的字是「結果」（פרה），3便為兒子起名為「以法蓮」（אפרים），記念神在他遭難之「地」竟然可以讓他結出果子。4雖然，法老三次跟他說，他會大權在握，治理埃及全「地」，5但這片「地」在他的心中，沒有成為他官運昌隆之地，依然不折不扣是他落難遭害之「地」。
盼望，不靠忘記而生
但為甚麼「結果」是次子？難道只有長子就不算「結果」嗎？或許，更應當問的是，為何必須先「忘記」而後「結果」？神能使他先「結果」然後「忘記」嗎？對於約瑟來說，是不可以。能感受到「結果」喜悅之前，先把困苦與及引起困苦的人與事統統忘掉，是必然的次序。在約瑟眼中，神作事的次序也必然如此。
然而，約瑟可能有所不知：「結果」的先決條件，一直也不是把苦痛遺忘。神在創造人時，祝福他們，並託付訓命：「要結果，要增多，要填滿這地」（參創一28），6在他的父親雅各第二次回到伯特利時，神向他顯現，為他改名為以色列，並囑託他要「結果，增多」，隨之又再次向他重申對先祖亞伯拉罕及以撒的應許（創卅五11）。
無論是神告訴亞伯拉罕，還是以撒祝福雅各，這「結果」的實現都是仰賴神的應許及賜福（創十七6、20，廿八3）。7哪管當事人曾吃過多少苦頭，嘗過幾多不公，他們都不需要「忘記」痛苦，才可對會「結果」的未來產生盼望。
再者，哪怕約瑟如何神機妙算，運籌帷幄，他也算計不到，當神預告的七年荒年開始不久，埃及成為各地的「糧倉」，竟然就是他的兄長們再次出現在他跟前的機會。是的，那一批約瑟認為神要讓他可以忘記的兄長們，再一次活生生的出現在他的眼前（創四十二6）。約瑟的內心確實再起波瀾，然而，他亦因此慢慢了悟到他半生的遭遇所為何事（創四十五7-8，五十19-21）。
「迷失於世代聚散，太多的重擔。」8過去的傷口從未癒合，一大把的鹽巴仍不住的往上撒。為了喘息，好好過日子，想忘記是無可厚非。只是，忘記苦痛不是盼望的由來，盼望也從不靠忘記而生。「不忘」，不是自虐式的折磨，而是對化腐為奇的奧蹟的靜待與相信。
1. 創四十一51。
2. Jonathan Sacks 指出這是隱藏在約瑟心底裏的想法，故此這二十年來他一次也沒有嘗試派人回鄉向老父報信。這亦解釋了為何當猶大在向約瑟陳辭時，提及父親雅各一直為到約瑟的「喪生」而悲愴哀慟（創四十四20~34），約瑟才知道父親從來對自己沒有半分怨怒，立時就情緒缺堤，20 多年來的心結豁然解開，大哭與兄弟們相認，並立刻查問父親是否仍然在生（四十五13）。見Rabbi Jonathan Sacks, Covenant & Conversation. Genesis: The Book of Beginnings (New Milford, CT: Maggid Books, 2009), 319.
3.《和合本》及《和修》分別翻譯為「昌盛」及「興盛」，《新漢語》則翻譯為「繁衍」。
4. 創四十一52。
5. 創四十一41、43、44。
6.《和合本》翻譯為「要生養眾多，遍滿全地」。
7. 在《和合本》將「結果」分別翻譯為「生養」或「昌盛」。
8. 語出〈呼吸之間〉一曲，甄敏延詞，衛蘭主唱。
作者為中國神學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刊於該院CGST Magazine，蒙允准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