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細細老師，一位在香港出生的雙性人，是雙性人平權組織「藩籬以外──認識及關愛雙性人」的創辦人，我們一直致力推動終止對雙性兒童的非人道性器官手術，教育大眾正確認識雙性人，要求政府立法保障雙性群體基本人權。
雙性人是指一些人出生時，生理性別結構介乎男性和女性之間，他們的生殖系統、性器官、性腺、性別基因與一般人有點不同，這不相同，不代表雙性人就是有病或缺陷，大部份雙性人都是健康的，不需要接受非必要的醫療介入，更不需要幼年便被性器官修正。
我有幸參與了今年在徳國卡尔斯鲁厄（Karlsruhe）舉辦的普世教會協會（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下稱普世教協）大會，更榮幸地能在此分享我的觀點、感受和觀察。首先讓我分享在徳國學的一首詩歌，All are Welcome.
這首歌的第一段歌詞是這樣的:
Let us build a house, where love can dwell,
and all can safely live, a place where saints and children tell how hearts learn to forgive.
Built of hopes and dreams and visions, rock of faith and vault of grace, here the love of Christ shall end divisions.
All are welcome, all are welcome, all are welcome in this place.
我的中文翻譯是：
讓我們建造一間裡面有愛的房子，
所有人都可以安全地生活，在這房子聖人和孩子一起告訴我們，心靈如何學會寬恕。
我們在這裡建立希望、夢想和願景，這房子以信心為磐石，以恩典作為穹頂，在這裡，基督的愛讓我們沒有分歧和差異。
歡迎大家，歡迎大家，這個地方歡迎所有人！
我十分喜歡這首歌，這首歌讓唱者、聽者都感到很溫暖，感到被接受，感受到被愛、對所在的空間感到有歸屬感。信徒在教會中唱和聽這首歌，都知道這種溫暖、被愛、被接納、歸屬感是源於神的愛，是源於基督捨命的救恩。
然而教會、神的家，是否真的All are welcome？教會是否真的歡迎所有人？就我過去數十年的信主歷程，和不少小眾信徒的經驗，都體會過教會原來不是人人都歡迎的，當然，教會不歡迎 「某些人」，都會有個別教會的理由，甚至可以引經據典來支持排拒的理由，我在此只談雙性人被部份教會排拒的情況。
（作者提供）
因雙性人身份遭教會拒絕
就我自己的經歷，我十一歲時，在住醫院經歷多次性器官手術時信主，後來受洗加入了教會， 起初教會牧者、長執和肢體們對我這位有病的小「弟兄」很是關心，我曾有幾年在教會中經歷了很溫暖的時光。但隨著漸漸長大，牧者、長執和肢體對我作為一位男性的期待和要求愈發明顯，起初他們常常愛心勸喻我、教導我要用心作一個男性的應有表現，不論在衣著、舉止、談吐、自我觀，他們都常協助我作一位男性。後來他們開始批評我「總是」不夠男性化的言行舉止，當我的乳房在十多歲時開始發育後，漸漸有肢體迴避我，後來長執阻撓與我熟稔的姊妹接近我，我在教會中成了被監視的目標，有長執更曾警告我「不要累人」，「愛心勸喻」我當守獨身和離開教會，後來我便離開了教會。
離開教會後，我沒有離開主，因為主沒有離棄我，後來我被發現雙性人的生理狀況，我自己也曾不能接受自己好一段日子！那時我一直以為，生下來是一頭怪物的，只有我一人；不被家人、教會、社會接受，只有我一人；曾經歷重複痛苦性器官手術折磨的雙性人，只有我一人。但數年後，我接觸到愈來愈多雙性人，我驚訝很多雙性人都在童年經歷過殘酷的性器官修訂手術，很多有信仰的雙性人都得不到所屬宗教接納，這讓我很是痛心。
平權工作睹暴力傷害
在過去十一年的平權工作中，我更發現教會對雙性群體，不單單是因為無知而忽視或歧視，而是有個別教會領袖有系統地傷害雙性人，這我就不能坐視不理了。
近年更有基督教反同團體，在其官方網頁上，公然指雙性人是人類犯罪後果的產物，認為雙性人應接受醫療介入以「嘗試恢復那身體的人性尊嚴」！他們所指的醫療介入包括了新生兒篩檢、診斷分類、用藥、補救性的整型手術、性別重置安排等。他們的建議令我甚為憂慮，當雙性兒童的父母領受了這樣的教導，便會以「宗教良心」為由把孩子帶去承受不必要的性器官手術，讓孩子承受了不必要的痛苦，而且年紀還小的孩子沒權力拒絕的身心傷害。我年幼時經歷過多次這類性器官手術的創傷，並且是為了維護家族利益而被迫持續接受傷害，我很體會和明白這種身心痛苦！
當神的家在地上，當這個家以神的愛宣稱歡迎任何人，但若你是雙性人，教會不歡迎你。因為聖經記載了起初創造主只創造了男和女，因此雙性人不是創造主原本的創造，而是始祖亞當犯罪後留給後代的後果？！所以雙性人是不潔的？！所以雙性人必須要代表人類去認罪、悔改？！所以雙性人要接受性器官修正手術以實踐悔罪的決心？！所以教會鼓勵雙性孩子的父母帶他們的孩子去以性器官修正手術贖罪？！所以教會以上主的大愛時刻等待那些帶著原罪的雙性人在贖罪／被贖罪後回到神的家？！這些以愛為名的暴力和殘酷，讓我很難過，令我憤怒，我深信主也憤怒，主叫我們把孩子們帶到他跟前，不是叫我們把他們帶去接受殘酷的性器官切割！
作者於大會工作坊的真人圖書館環節分享（胡清心攝）
感上主無條件之愛 推動教會進步
主當日以愛和神蹟治癒走近祂的人，那些血漏的、痲瘋的、盲眼的、不能行走的，主沒有叫他們去找醫生，主沒有批判他們有罪，卻用手「觸碰」他們，以愛接納他們！
當年我年紀還輕時，做完了手術都被要求躺在病床上一段日子，以防我們手術後四處動， 因這很易出意外，也很易令傷口破裂。就在我必須躺在床上的日子，有傳道人來向我傳福音，教我疼痛不適時禱告主，求協助和醫治，那時我問傳道人，我的家庭是拜黃大仙的，我可以改信基督嗎？傳道人說可以。我再問傳道人:「像我這樣前世犯了罪孽的人，基督也接受嗎？」傳道人說，主的救恩是任何人都有份的。我便跟傳道人作了決志的禱告，到現在已跟隨主四十六年了，縱使後來教會不能接受我這樣不男不女的人，我也無奈停止了聚會，但我與主的關係從沒斷開過。因為我一直深信，基督的救恩是沒條件的，不論我是甚麼人，不論我有沒有缺陷，不論我曾有多少罪孽，基督的愛都有我的份兒，基督流的血都會幫我蓋過任何前生今生的罪！我也深信，眾教會給雙性人和其家庭的福音，也應該是無條件的愛的福音，而不是有條件要求的福音！
我沒有受過神學訓練，幼年信主，以很單純的信心，一直持守很單純的福音信念。教會不接納我，我能夠繼續與主相交，不上教會不會動搖到我與主的關係，但當我發現有教會團體和領袖的言論和教導，直接、間接地讓雙性群體受到人權侵害，我問主，我可以做甚麼?
所以近年在平權工作上，除了雙性人、雙性人的家庭、政府和社會大眾是我們的關注、教育和遊說對象外，宗教群體也成了我們的重要目標群體，尤其基督宗教群體，我們十分渴望會與雙性群體站在一起，給予愛和支援的。
於普世教協大會展示雙性人呼聲
今次有機會參與每八年一度的普世教協大會，給了我很好的機會，把雙性人的呼聲，帶到去教會領袖層面展示，我帶去的橫額上，展示了我渴望教會接收到的核心信息：「Bring Intersex Children to Christ, not to non-consent genital surgeries.」「Love Intersex child as the way they are.」「They are not the result from sin.」這些核心信息很重要，是我們渴望教會領袖看到、聽到、了解的。
能參與普世教協大會，我是受邀與Rainbow Pilgrims of Faith這個聯盟群體同工，才有這次機會。感恩他們在過去很長日子，已在普世教協架構中默默地工作，為我們參與這次的大會作了很多準備工作。在大會期間我們在大會場地有一個展覽位置，而且位置相當優越，我在這展覽位置中高調展示雙性人的橫額和資訊材料，聯盟也辦了多場工作坊和研討會，出席者眾多，我出席介紹雙性人議題的活動就有三個之多。在展覽中和研討會中，我接觸了幾百人，我帶到會場的一千張資訊傳單，派出了超過八百張，被教會傳媒訪問了三次，接觸的教會代表和領袖，對雙性人表達關懷和接納的有很多，對我展示的核心信息表示贊同的也很多！
雖然我是第一次有幸出席普世教協大會，而且只能以「參與者」身份出席，普世教協的層級架構仍不可能觸碰到，想要透過普世教協的架構去傳達雙性人呼聲給全球教會仍不可能，但能在架構的外圍接觸到不少教會代表和領袖，這已是極寶貴的機會。
聯合國估計全球人口中有超過1.7%為雙性人，全球過千萬的雙性人可能正在經歷或曾經經歷大大小小不人道的醫療介入，及得不到社會、政府或家庭的照顧，我個人認為，教會承接基督福音使命的同時，跟隨基督模樣，接納和照顧被社會邊緣化和遺棄的群體，也是教會的天職。教會絕不能誤用真理，成為加害雙性人的兇手！我更渴望，有一日，在世界上領頭關懷雙性群體的，是基督的教會，與聯合國和人權組織並肩戰鬥的，是有基督大愛的教會。
雖然在這難得機會中我先後直接、間接接觸了幾百位教會代表，但這只佔幾千位參與者的十份一也不及，更只是全球基督宗教領袖的很少數，感恩很多收到我的信息的人，都表示反對把 「不同」與「疾病／殘障」或「犯罪」掛鉤的觀念，但還抱持這信念的人仍然很多，甚至會以這種心底信息去判斷人和教導信眾。我在三個工作坊和研討會場合上，極力呼籲教會對邊緣小眾要主動認識和關懷，我鼓勵聽眾要立即行動，要主動表達教會對小眾的接納和關懷立場，要高調作announcement，像燈放上高臺一樣，讓邊緣小眾在黑暗中看見燈光，就能走近得到關懷和救恩。若教會不高舉接納和關懷的旗幟，在黑暗中的群體，怎知道神的家和主的道在那裡？若教會一直宣講「雙性人是罪的後果」、「雙性人要透過修正手術重拾尊嚴和贖罪」，雙性群體只會遠離教會和救恩，教會也會失去與邊緣小眾同行的機會，將來主再來時，教會如何交賬？
作者於攤位外展示橫幅並派發單張（麥嘉殷攝）
盼教會與雙性人同行 無愧再來的主
若果教會堅持不接納非男非女的雙性人，拒絕接受原始亞當被分成了男人和女人之前，是原始且完美的雙性狀態，這會扭曲神創造的真相，導致信眾以為雙性人是罪的後果，導致人類始祖是最貼近創造主形像的事實被埋沒了。當人類不再承認自己是來自上主，當人類不接受自己和始祖亞當有極接近上主的形像和本質，最大得益的是誰？是撒但！撒但最想人類忘記自己是上主的創造，撒但最想我們拒絕承認自己有上主的形像，這是人類與上主距離很遠的靈魂狀態：拒絕！拒絕與上主親近，這是原罪！
完成了十天密集工作，在離開卡尔斯鲁厄前，我跪下在一間教堂十字架前，我這樣向主禱告：「我作了向普世教會亮起的第一枝燭光，讓教會領袖看見雙性人在世界存在，我代表上主祢向教會發出了呼喚的聲音，喚醒教會一起來關懷這群在殺害和殘酷手術中受苦的兒童和家庭。雙性人的名號和真人被看見了，雙性人的求助呼喚被展現了，我祈求聖靈感動上主選召的僕人們，在教會中勇敢地踏上第一步，展現他們關懷雙性人的立場，開始他們關懷的行動。我完成了撒種的工作，我期待上主祢讓種子在眾人心裡發芽生長，我等待見到滿滿果實出現的一天！阿們！」
在執筆寫這文的同日，其中一個工作坊真人圖書館（Living Library）的主持人邀請我們幾位講者作活動回顧和檢討，她會撮寫一份報告交回普世教協，我除了表達讓下次類似活動可以做得更好外，亦要求主持人必須在報告中為我們反映意見：「關愛被社會遺棄的邊緣小眾是教會千百年來已做得很好的美事，期待教會承先啟後地，以基督為榜樣，主動認識邊緣小眾的困境，和主動給予無條件限制的接納，讓教會真實地成為在地上的神的家！」
我珍惜，也爭取著每一個可以向教會發出呼聲的機會，我這麼積極進取，是因為我對教會仍抱有期望，也不忍我所愛的教會將來愧對再來的主。
（副標題及分題為編者所擬）
編按：普世教協第十一屆大會於今年八月卅一日至九月八日在德國卡爾斯魯厄（Karlsruhe）召開。今次大會主題為「基督的愛使世界走向復和與合一」（Christ's love moves the world to reconciliation and unity），內容包括種族公義、性傾向議題、氣候變化等，逾四千名來自全球各地教會的代表出席，香港也有代表參加。目前普世教協的成員覆蓋超過一百二十個國家，共有三百五十二個成員教會，每八年舉行一次的大會乃最高管理機構。本報特派員胡清心和麥嘉殷全程跟進今次大會，詳細內容請留意本報的「普世教會協會第十一屆大會現場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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