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聖靈降臨節前，拜讀台灣信望愛資訊中心網站、由李佑生於二〇二二年五月廿九日所撰的〈等待聖靈來臨？〉一文中，對長老教會某位「頗有聲望」的神學工作者所發出如文章標題般的疾呼，表示不同看法。
其實這樣的質疑並非該文作者獨有，且向來大多針對教會界的某個更新運動而發。簡而言之，他們認為既然聖靈在兩千年前的五旬節已經降臨，因此今日若有人提起等候／期待／懇求聖靈降臨，就是令人困惑甚至是可疑的。若現在還祈求聖靈降臨，豈非意味聖靈曾經離開過？而現在又不時來來去去？有些持此論者甚至還訕笑，這樣的認知猶如民間信仰「起童」（khí-tâng）和「退童」（thè-tâng）（閩南語╱台語，即降乩，亦即粵語的神打）。
筆者認為，聖靈「降臨」或「內住」等詞或為文學手法，未必得用字面上空間的概念去理解，毋須咬文嚼字。倘若將「聖靈降臨」改稱為或者就理解為「聖靈的『臨在』」，是不是就不須那麼糾結了？然而不少福音派和小部份改革宗人士對「聖靈的『臨在』」似乎是陌生的，就算改換成這個詞或作此理解，也不見得能夠體會箇中意涵。因為對其而言聖靈往往「僅屬個人」，而且往往限於救恩和倫理向度的理解，故此缺乏教會論向度的聖靈認知，連帶其崇拜學也相對忽略聖靈的運作。何謂God's empowering presence（Gordon Fee一本保羅聖靈論著作的書名）對其而言就相當生份（編按：陌生）。
與此相關，五旬宗和靈恩傳統裡那種承襲馬可、路加的賦權、加力、先知靈感的聖靈理解，對他們來說似乎不甚重要，且只得從屬在保羅、約翰那種強調生命、倫理、成聖、拯救（而且是狹義的個人拯救）的聖靈觀之下。難怪作者會有「若說『等待聖靈來臨』指的是屬靈恩賜，那麼實在應該避免此種徒然惹人疑惑的說法，而且我們本不應當追求聖靈外顯的恩賜，勝於生命恆常的更新」這樣的倡議。而這種看似強調「平衡」（靈恩與靈命）的呼籲，往往只是一種二分法而高舉某種特定向度的聖靈工作（在此即泛稱「靈命」向度的聖靈工作）的修辭。
提到約翰，不曉得作者又會如何解讀約翰記載的聖靈降臨（約二十22）？約翰著作寫作時間晚於符類福音和使徒行傳，他必定知曉路加著作裡的五旬節事件，但他未曾預告也未提及，卻記載了另一樁聖靈降臨事件。何故？或許約翰或約翰群體試圖闡明其有別於路加的聖靈工作敘事也未可知。但是無論如何，約翰的記載讓我們看到至少有兩次不同的聖靈降臨。
從另一方面看，像作者等做出前述評論者，似乎也對禮儀教會以及大公教會的傳統極其陌生。有些重視禮儀的傳統教會，在聖餐禮文當中會祈求聖靈降臨在餅和酒上，而這樣的禱詞可以追溯到一些教父如區利羅、希坡律陀。此外，教會傳統裡也有一句廣為人知的詠唱、祈禱：「Veni Sancte Spiritus」，天主教「伏求聖神降臨經」即來自這段短句，新教也有以此為名的聖詩。它與紀念聖靈降臨節相關，但也不限於紀念過去此一歷史事件。這些，難道都是令人困惑、可疑、錯誤的？
再者，聖靈降臨的行動，難道只能用一種線性的時間觀去理解？因為聖靈已經在兩千年前的五旬節降臨，所以若再祈求、等候聖靈降臨，就是暗示聖靈回去了又再來？五旬節聖靈降臨事件固然有歷史的獨特性，但「聖靈降臨」能否也用循環的時間觀去理解，就像宗教研究在看儀式時「永恆回歸」（eternal return）的理解那樣？筆者並非試圖指出必須如是理解，但從前述的聖禮角度來看或有道理，也是提出另一個角度的理解。
部份福音派人士相對缺乏聖禮派或五旬節／靈恩傳統的「聖靈臨在」視角和體驗，因此李文這樣的咬文嚼字，似乎不難理解。然而，其禱告實踐中，祈求父神、耶穌基督「同在」卻又好像稀鬆平常。按其前述用空間和線性時間觀去批評某些基督徒「等候聖靈來臨」的邏輯，那麼期盼這兩個位格「同在」，豈不也令人困惑？難道父神「不在」或曾經離開過嗎？難道耶穌基督在升天和再臨這段時間不斷地來來去去嗎？
（寄自台灣）
作者為台灣政治大學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台灣神召神學院信徒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