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們〔以及他們所領導的教會〕愚不可及的地方在於，他們對適得其反的政策孜孜以求，…… 不然，他們早就改善了自己的處境或者遏止了日益高漲的不滿情緒。他們對在自己周圍逐漸形成的情緒和態度置若罔聞，對各種趨勢和動向視而不見，這是他們最突出的愚蠢表現。他們不肯傾聽不滿言行，對由此引發的反對觀點漠不關心，對質疑的聲音無動於衷；他們的不端行為令人憤懣沮喪，他們的弊政陋習讓人怒火中燒，但他們毫不在意，依然愚蠢而固執的維持現有的腐敗制度。他們無法改變這一制度，因為他們就是這個制度的一部分，是這個制度的產物，而且還要依賴這一制度而生存。」¹

「萬軍之耶和華對你們說：『兒子孝敬父親，僕人敬畏主人；我既為父親，孝敬我的在哪裏呢？我既為主人，敬畏我的在哪裏呢？你們這些藐視我名的祭司啊！』你們卻說：『我們在何事上藐視你的名呢？』」（瑪一6，《和合本修訂版》，下同）

香港教會神職人員人手緊絀，似乎已經到了不得不開始認真處理的程度。然而，同意問題確實存在是一回事，是否願意正視問題的成因又是另一回事。倘若把教會面對的問題聚焦在移民和退休潮，或諸如新一代對全職牧職看法有變等情況，雖然節省了悔改的功夫──畢竟不是教會處理不當直接導致牧者移民或退休，也非她們主導了社會的工作文化──卻只會一錯再錯，把信仰群體帶到一個更深的泥濘。很多五、六十歲的牧者快將退休，這是事實；不少三、四十歲的牧者計劃或已移民，這並不是危言聳聽，甚至說考慮畢業後再攻讀或投身神學教育的人多了，也無誇大──但這就是堂會難以請到適合牧者的主因？

堂會環境惡劣腐敗才是「黑洞」

二〇一九年，香港教會更新運動進行了每五年一次的全港教會普查，得出當年有1,042位全職神學生，全港足足有41.6%堂會最少出了一位全職神學生的數據。²另一方面，二〇二一年全港教會跟進研究中則得出全港受薪牧者為4,157位。³由於相關研究不能客觀得出「神學生畢業後會牧會」（下作「回流」）的數字，我只可嘗試相對保守，假設每年全港約有三百位神學生畢業，就算減除部份移民（更何況這幾年相信教會推薦前應該也要問清楚對方是否會短期內移民），又有部份繼續升學或走神學教育、研究路線，難道也不足以填補本身只有幾千人在職的「行業」？試想像，現在教會的招聘廣告不勝枚舉，難道真的是每年幾百位神學畢業生都不能稍為填補的「黑洞」？是以，移民及退休潮，以及年輕一代對牧職的看法，皆非香港教會界最根本的問題。堅持這種說法的人，要不是見樹不見林，就是想逃避真正的問題：堂會環境之惡劣和腐敗。

這不是說我不鼓勵神學畢業生到堂會背起自己的十字架──即或有質疑香港的堂會往後能否繼續存在。我無意美化教會的工作環境。跟從基督的路素來是蹊徑，迴避牧養之路並非辦法。但是，既然香港神學界近來興起對二十世紀德語神學界的鑽研，就必須記得：巴特、潘霍華等人的神學都是經過牧會的洗煉才成為能造就後世的學問，前者在牧會過程中體會到自由神學的限制與離地，後者甚至體察自己從前根本不是一個跟從基督的人。想繞過他們走過的路，一下跳到研究、講解神學，尤其是想造就這個時代的香港，恐怕有點自欺欺人──除非個別肢體真有非常特殊的呼召和恩賜。然而，更嚴重的問題在於，令到年輕神學畢業生以及有心且資深的牧者卻步之教會建制，似乎完全沒有打算深究自己的問題所在。

如果每年都有上百位全職神學生畢業，現在堂會卻敢喊「人才荒」，會否有些怪誕？又，這是否顯示不少在高位者多年來──就是他們口中所謂人手相對充足時，怠慢了栽培的功夫？為何鮮少教會領袖敢道出自己的責任所在，現在卻反過來找退休潮、移民潮，甚或新一代的看法來當作要檢視的稻草人？

另一邊廂，除了上文提及的「回流」量外，其實還有更深層的困局：質。甚至我可以坦白說，退休潮反可能是年輕神學畢業生「回流」到堂會的誘因之一，只是那些即將或已退休者不願承認罷了。同樣是難以統計，可是我認為傾向擁抱「回流」的神學生之立場應較為保守，那應不算是一個完全不合理的推測。事實上，堂會對神學教育內容的批判亦時有所聞──包括理據薄弱地指摘後者「自由化」。因此，就算「回流」的人能逐漸減輕堂會的人手壓力，但對教會的更新，卻難有作為。誠然，這不就反映了教會自己率先拒絕更新嗎？

教會必須深切反省

所以，若果我們願意轉向神，就不會只聚焦在眼見「教牧大量流失」的畫面，而會學習聆聽神如何審判我們真實的景況。這，才是真正更新的開始。主流教會先要反省的不是甚麼外在因素，而是先被神拆毀我們自身的文化──就是人才不願「回流」、教牧流失的最大元兇。就如經上說：「因為你說……你卻不知道……我勸你……。」（啟三15-18）宗教改革前夕，羅馬天主教會無意審視自己的狀態，被美國著名史學家芭芭拉（Barbara W. Tuchman）形容當時的領袖思維為「愚蠢」，其實這會否也是今日香港教會的光景？誠然，這種連基本內省意識也匱乏的教會文化，根本不可能弄清自己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最終只會領人掉進坑裡（太十五14）。這樣看來，我們當下最需要的，只是謙卑地向教會的頭說一句：「主啊，我要能看見。」（路十八41）

（分題為編者所加）

1.Barbara W. Tuchman著，孟慶亮譯，《愚政進行曲》（新北：廣場，2018），頁159。
2.梁國全、劉梓濠編，《應對時勢．教會更新：香港教會研究2019》（香港：香港教會更新運動，2021），頁152-153。
3.梁國全、劉梓濠編，《「2021逆境中香港教會跟進研究」簡報》頁19。同一研究並未觸及全職神學生的數字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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