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按：本文是筆者在二〇二二年七月廿一日晚上六時三十分，在香港書展《不是推銷員》新書推介會的講稿，現在經過增刪和潤飾，與讀者分享。）
從這本小說集的「作者簡介」，大家會知道，現在我的寫作「主要從事小說研究與創作」。究竟我在實際上如何「從事小說研究與創作」？這本《不是推銷員》是其中一部份的結果；在其中顯示如何從事小說的「研究」與「創作」。這次推介會，我選擇其中四篇小說分享一下某些情況。當然，還有不少層次與方向，潛藏於餘下卅六篇小說的文本中。
筆者在二〇一八年七月廿一日晚上九時，香港書展「基督教坊」「有Say廣場」節目「《一個人》的『背後』」新書發佈活動的講稿最後部份。當時我以一個「心聲」作為總結：
「其實研究小說的最佳方式便是閱讀傑出的小說，並懷抱著寫出類似小說的雄心壯志。」（奧罕‧帕慕克：《率性而多感的小說家：帕慕克哈佛文學講堂》。顏湘如譯，台灣：麥田出版社，2012，頁187）
我把它改寫，成為自己的「版本」：
「其實創作小說最不可思議的方式便是探尋傑出小說的精華，並懷抱着寫出超越這些小說的雄心壯志。」
以上的說話，雖然在四年前說的，但是關於如何「從事小說研究與創作」，它們深刻地指出在實際上如何「研究」與「創作」小說的意義。當然，這些「雄心壯志」在未來的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才能充份地體現出來。以下四篇小說多少也體現了以上所言，如何「研究」與「創作」小說。
第一篇分享是〈深河的流向〉，分享的重點在於如何回應遠滕周作《深河》的神學思想。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日看完了遠藤周作的《深河》（林水福譯。台灣：立緒文化，2018年1月二版），六月廿六日就產生了創作《深河的流向》的想法。二〇二〇年十月八日寫成這篇小說。《深河》是名作，今次我「續寫」小說中近末的一節，可謂不自量力。但是，我實在不認同他的神觀！就基督信仰而言，耶穌是創造主，祂在任何地方出現根本不是問題。事實上，耶穌出現，同時也是三一真神的出現。這篇小說可以說，是我近年較為精緻的作品，只是沒有出現彩虹的意象（聖靈與十字架的意象和隱喻，有更深刻的發揮）。
黎海華前輩（海華姐）曾在電話上跟我說，這篇小說「渾然天成」，不過要寫一千字作注釋。現在回想，印度的恆河是印度的聖河，對於印度教而言這條河意義重大，我卻如此輕率將三一真神放在其中，沒有更多的解釋是有些問題。所以，我會在〈漫談《不是推銷員》〉相關部份，把那一千字放在那裡。
第二篇小說《只是看見》，要分享的是如何吸收敘事技巧。在二〇二〇年十月中旬的時間，我在弗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的《到燈塔去》（瞿世鏡譯，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8年6初版）「第一部 窗」的第十三至十五節，發現一個特別的技巧。第十三節最後有這一句：「南希跟他們一塊兒出去了嗎？」，而第十四章就有南希與他們一塊兒出去之後一段長時間的經歷。這一節約有三千多字。到十五節，只有這麼一段話：「『對，』普魯說，他字斟句酌地回答了她母親提出的問題：『我想南希是和他們一塊兒去的。』」在這篇小說我也可以運用這種原是瞬間的連接對話，但是其中跳躍到當中人物一段不短的經歷。在小說中我運用這種技巧，不如上面《到燈塔去》的第十四節那麼長的篇幅，所以有點「縮龍成寸」之感。只是這篇小說再一次展現吸收一種寫作技巧後，又融會自己獨特的想法！
同時我還轉化了一次屬靈的經歷。二〇一七年二月廿五日晚上，我們到訪一位宣教士的家庭。他們一家來自印度，作為妻子的Mary（在小說中用化名Rose代之），她不單來自世世代代都是基督徒的家庭，並且她的祖先是十二使徒中的多馬！當時的種種感受，我經過修改才加進小說。
這篇小說最後一段：
容靈說：「基本上是對的，」他字斟句酌地回答了真誠的問題：「你的眼睛要有對應的能力，才可以從那人的眼睛窺探他的靈魂。這種能力不是努力學習就能獲得！」
這一段模仿《到燈塔去》第十五節：「『對，』普魯說，他字斟句酌地回答了她母親提出的問題：『我想南希是和他們一塊兒去的。』」的句子型式，並且在表達上有所變化。
第三篇小說《那日與今天》，我想表達兩方面：一方面回應二〇一九年年初閱讀石黑一雄《被埋葬的記憶》最後一章（即第十八章）的「不滿」；另一方面，我較深地體會石黑一雄這位傑出小說家，「那份不動聲色卻能潛藏於看似簡單的描寫及對話之中的人性洞悉」。石黑一雄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辭稱他「在偉大情感的小說世界中找到現實世界與虛幻深淵的連結。」這一章可能是他多本小說之中，具體地表現這個授獎詞的其中一段！我還要盡力，在相當年日之後，才可以直追他小說創作的功力！
在創作後，我知道自己有多個段落太直露。不過，在這本小說最後一段，我的「回應」算是不錯，可以分享：
──今天，他不須涉水走過來。他是不是仍然有話跟我說？他的態度已不同當年。他看我一眼，又遙望風暴後的落日。我再沒有尋找他的目光。他從我身邊走過去，沒有回頭。「到岸上等我，」我低聲說。他聽見了，沒有自顧往前走去。他還向著老太太微笑，「今天真的心口如一地說：再見，我唯一的愛。」她以甜蜜的微笑作回應。突然出現亮麗的彩虹。「彩虹作為立約的記號，」他又微笑地說：「今天陰沈的雲層特別燦爛輝煌！令我想起上帝。何況它是狂風暴雨後夕陽折射而生，更令我聯想到審判和憐憫結合。只要我們面對它，可以看到上帝的光芒！」然後走到岸上坐在一顆大石上，望着風雨後的彩虹。
最後，我的船載著他的妻子，在海浪中搖晃前進。在彩虹之下，我有一種感覺：人間如同仙境，令人嚮往。老先生在岸上應該看得比我清楚。
最後一篇小說《我，史帝文斯先生》，展示的重點是如何把《長日將盡》其中三個段落的感情抑壓，以另一種方式表現出來。正如宋軍博士在他序言中所言：
不過，作者並沒有在小説中去發展這條較為離地的綫，而是鋪陳出重新發現自我之旅。不少人都不願承認和沒有勇氣去面對自己真實的感受，如史帝文斯先生那樣，不論是所愛的人離開，還是父親過身，都不想去直接表達内心的感受，「選擇否認，然後只能逃避」，令感情被壓抑。容靈筆下的史帝文斯先生利用「不斷練習與實踐戲謔的技巧」從而提升對自己的親切感，以致於漸漸「間接地打開了自己感情的壓抑」，更借回憶來明白那些處於轉捩點的關鍵時刻，被自己隱藏的情感。小説描寫最精彩的部分即在於此，留待讀者自己去細心閲讀，發現樂趣。總之，説話、嗅覺、視覺、心中詭異的感受都成為情感被隱藏的標記，在回憶中這些標記清晰呈現，循此記號，當初被隱藏的情感被一一發掘出來，最終史帝文斯先生「領悟到一份釋然的明白」，無悔的心靈變得「既輕省又自在」。而這一切都是在不再年輕時發生的，正應了小説中多次出現的一句話──「傍晚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時光」。
史帝文斯先生，如何「在回憶中將這些標記清晰呈現，循此記號，當初被隱藏的情感被一一發掘出來，最終史帝文斯先生『領悟到一份釋然的明白』，無悔的心靈變得『既輕省又自在』」？最精彩的「回憶」和「發掘」（見頁225至頁226）是下面兩段文字：
那段時間仍有一些情況不能不提。肯頓小姐仍在外廳等著我，我倆一起默默上樓。到了家父房間，梅爾迪斯大夫正在寫甚麼東西，莫提默太太則在一旁泣不成聲。她仍穿著圍裙，而且顯然一直用它來揩拭淚水，導致她的臉上盡是油漬，看起來就像白人扮成黑人的滑稽劇團演員。我原以為房間裡會有死亡的氣味，但由於莫提默太太的緣故──或是她的圍裙──房裡瀰漫著一股燒烤味。這是當時複雜的感情，在視覺上形成錯综的影像，在嗅覺上有所壓抑。按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幽默的情節，但我如此描述又是不直接表達自己複雜的感受。另一方面，我的嗅覺再次敏銳起來，但是又不想直接表達嗅覺的強烈，所以我表達原以為房間裡會有死亡的氣味，但由於莫提默太太的圍裙，房裡瀰漫著一股燒烤味。我只想聞到燒烤味，不想到聞死亡的氣味。我壓抑自己的嗅覺。
最後提一提這本《不是推銷員》某些小說的命名方式。大家有沒有看過奧罕‧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紅》？這本長篇小說章節的命名，有六種方式。第一種方式：我是XXXX；第二種方式：我的名字叫XXX；第三種方式：我，XXX；第四種方式：我將被稱為XX；第五種方式：是我，XXXXX；第六種方式：我們XXXXX。這本《不是推銷員》有四篇小說採用其中四種命名的方式。《我的名字叫烏龜》屬於第二種命名方式；《我是莎拉的鑰匙》屬於第一種命名方式；《是我，約瑟》屬於第五種命名方式；《我，史帝文斯先生》屬於第三種命名方式。
這四篇小說不但採用那些命名的方式，而且更進一步參考這四種命名的方式，第一次在《我的名字叫紅》出現的章節，成為這四篇小說的參考藍本，也是另一方面的吸收。不過，《我是莎拉的鑰匙》這一篇，為了對應「鑰匙」是死物，而在《我的名字叫紅》中唯一與死物相關的篇章，只有「19我是一枚金幣」。因此，我以這一章為參考藍本。我吸收這一章的叙述模式，較明顯的情況在小說的開始與結束可以看到，而不明顯的情況也略略在中間的段落呈現（指個性及主觀這兩方面）。
究竟我如何「從事小說研究與創作」？藉著四篇小說分享一下某些情況。當然，還有不少層次與方向，潛藏於餘下三十六篇小說的文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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