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總幹事王家輝牧師上任約一年，並在這一年間接任香港基督教協進會（下稱協進會）主席。他近日接受D100《恩典時刻．時代論壇》專訪時，分享他在疫情下，如何與政府周旋協助教會了解防疫政策，鼓勵教會在限制下仍幫助有需要者；《港區國安法》當前，仍把握發言機會表達意見；在眾人憂慮移民之際，與心靈受傷者同行。
王家輝（Kenneth Tsang攝）
「大家這兩三年常說：一切不似預期，不預期的事就是預期之內。」王家輝指，每個時代總有新的經歷，只是現在特別多，儘管未必有經驗可以參考，但仍可參考過往教會歷史上的原則。他提到，馬禮遜二百年前來華傳教，當時中國不歡迎外國人，他和其他西教士不能進到中國，便在馬六甲、香港、澳門等地工作，「天朝不准做的，他們都盡量去做」，例如印製福音小冊子偷偷在中國派發。「今天同樣有很多事不能做，為了保障大家健康，但在沒有規定禁止的情況下，仍然嘗試做應做之事。」例如有些弟兄姊妹不能回教會，就可相約在外面見，牧者亦可參與其中。
如有選擇不想擔任協進會主席
主持繆熾宏提到，王家輝在二〇一四佔中、二〇一九反送中、二〇二〇疫情，都予人自由、開放、「有得傾」的感覺，更是使命公民運動的成員，究竟他是如何看待自己身份和崗位的轉變？王家輝回應指，他並沒有隱藏過去的媒體報道、個人社交媒體，因為都是其歷史，覺得重要並應當珍惜。即使身份轉變，如果自己所做的是合情、合理、合法，就應繼續爭取，「用老套的說法，我是和理非的人，不用暴力、不刻意違法，在框框中爭取。」
繆熾宏談到有傳聞指，王家輝願意擔任協進會主席，是為免聖公會法政牧師、現亦為立法會議員的管浩鳴擔任。王家輝回應指，該次主席選舉公正，沒有作私下游說，他自己也不喜歡內定，但他承認主要領袖之間有交流，管浩鳴也在席間，過程中大家預想外間對不同人當選的反應，好讓大家有心理準備，惟他強調那次交流不是選誰做主席。
王家輝承認，可以選擇的話，他不想擔任協進會主席，因為該崗位在過去六年都由時任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總幹事蘇成溢牧師擔任，之後理應由其他教會代表擔任，惟在這個年度不同教會都有領袖轉變，有些剛上任，有些快任滿，而管浩鳴當選立法會議員後又未知會否繼續代表聖公會。加上，王家輝在協進會有一定參與，大家都認為合適，便被選上。被問到聖公會是否香港政教關係的指標，王家輝表示認同，因為在殖民地時代，聖公會大主教在政府禮儀行列排得頗前，回歸後亦具一定代表性，該會在教育、社福等領域的參與都佔重要部份。
管浩鳴（RTHK片段截圖）
中聯辦接觸談及基督教中國化
王家輝不諱言，中聯辦聯絡各界是公開的事。亦曾有中聯辦官員接觸他，他指對方十分客氣，沒有指派任何任務。不過，官員也有向他提及基督教中國化，王家輝當時回應，其所屬的中華基督教會，名稱已定義取向，立會之初的方向便重視信仰本色化，而稱為「香港區會」更是本地化，因應不同地區有各自特色。若尋求基督教信仰本色化、處境化，在香港並非新事。他覺得，討論類似國內的基督教中國化，在港不適用，因為會有政治主導的感覺。「政教分離為香港教會主要思想，大家都未習慣去討論類似政治上的要求和安排。」
對方也期望香港教會與內地教會有更多交流，分享大家在各自獨特的處境中如何表達信仰（內地稱「辦教會」）。王家輝提到，在二〇一九年和疫情爆發後，本港教會和內地教會難有實體交流，而協進會與香港華人基督教聯會都試過舉辦線上交流。他坦言，在現在的情況下，官方交流仍可持續，民間自行安排的則較難。
《港區國安法》下教牧感不安
提到《港區國安法》實施後，有宗派請屬下堂會成立獨立有限公司。王家輝指，其實不少宗派早已這樣做，包括其所屬的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每堂獨立註冊，自行安排堂會資產。不過若要對應《港區國安法》，他認為堂會獨立註冊作用不大，因為如果有教會違反《港區國安法》而被凍結資產，若整個宗派都被指有關連，其實「走唔甩」，除非脫離關係。
王家輝認同主持所講，大部份華人教會都重視守法，覺得做多一點、做得更足，好過做少，「我有時候覺得⋯⋯唉⋯⋯這麼乖的教會，會否令應該做的事窒息了，結果反而不理想。」他提到，若有教會防疫到一個地步，就算看到有些在困難中需要幫助的人，也停止關懷行動，其實是以防疫為明哲保身的藉口。
提到這幾年的移民潮，王家輝指大家都有種擔憂，特別是對孩子的教育，亦反映市民對政府的不信任。談到國安教育，他指有人認為這科洗腦、灌輸觀念等，但他曾看過當中內容，認為不是洗腦，當然教師的演繹也是關鍵，「若只可唱好，不可批評，就是洗腦；若有平衡的教導，就無問題。」他指這科剛開始教授，教師可能小心翼翼、只講正面，相信之後問題不大。
他又提到，不少教牧在《港區國安法》生效後，都感不安，受無形壓力影響，不敢談及政治議題，因不知幾時踩到紅線，以往在講台上可暢所欲言，現在就連談到台灣都要小心翼翼。
他認為，人在憂慮中所想像的事往往會比實際情況誇張，但事情甚少會如想像般發生。有人或言他太樂觀，但他表示見到有人未審先囚，他都會感到不快樂，會質疑不公道、被囚者是否有罪，「（但）至少我這樣問，下一刻我不會畀人拉。」
（USP圖片）
輕鬆有時擔憂有時 靠主話心中有平安
王家輝分享自己的狀況，有時會輕鬆點，有時也有擔憂，例如見到認識的朋友被關柙、身邊有人趕急地全家移民、見到陳日君樞機的情況，直言自己都受影響。面對著弟兄姊妹舉家移民，離別給他帶來哀傷和衝擊，不知道分開後有沒有機會再見。他想起之前移英後染疫離世的楊建強牧師。他有時也會想，假如社會狀況不是這樣，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雖然在這些擔憂之中，他表示心裡都有平安。他自言作牧師，在台上宣講的都是自己所相信的──「神所賜的平安，不是世界所賜的平安，不是眼見、捉得住的才有保障，就算看不見、捉不住都肯定是神所應許的。」就算沒有疫情、現時的政治氣候，他指不同時代處境都有很多令人不安的事，「不論環境怎樣改變，上帝的說話都是最重要，不止看表面，更看背後的處境，對應當時的讀者，亦對應今天的我們。」故他上任區會總幹事後，推動全會活動：每天都有教牧分享神的話語。
珍惜發言表達意見機會
作為區會總幹事、協進會主席，王家輝被問到會向社會作怎樣的呼籲。他直言，今時今日教會領袖對社會大眾、政府的影響力不高，不像以往般有道德的感召力。不過，他表示，每當有機會發言，就珍惜機會表達意見，小至防疫政策，大至司法制度是否彰顯公義。現在他作為教會領袖，多少算是代表教會，在甚麼場合用甚麼方式發表意見也是重要的。在過去一年，他與官員私下交流時才表達尖銳想法，讓對方有下台階，相信對方覺得自己說的有理，會想辦法在制度中處理；「而我可以公開講的，相對來說不能太尖銳，因為如果希望能夠化解困難，一定要讓大家有迴旋的空間，太尖銳就不能返轉頭。」
節目提及一些基督徒高官，王家輝表示明白他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在位置上履行職責。他也談及，每人做決定背後有不同考慮，有其原則和估計；相反，有些人或會覺得王家輝不能代表他們說話。「神會使用不同的人⋯⋯就算失望也好，但神容許的就去接受。歷史亦如此，我們會問為何神不阻止、不剷除某些人，如果神的想法跟我們一樣，那所有人都會被剷除。」
過去一年教會情況前所未見
在過去的一年裡，王家輝覺得有很多前所未有的事發生，就如香港教會史上未曾試過不准人回教會，就算二次大戰香港淪陷時都沒有出現此情況。在此之下，教會都難以尋找參考點，不知如何運作、怎樣崇拜。他指，教會基本上是門常開，開放給所有人，現在有些人卻因未打疫苗不能內進，這令他感覺奇怪，「原來有些人想入來教會時，我們就告訴對方有條件和限制，令對方不能進入，這是不理想的情況。」
不過，談到有關的防疫措施，王家輝認為政策並無針對教會，而是對應所有宗教處所，由各處所自行摸索，決定如何執行；而且法例的定義模糊，不同單位詮釋法例，亦有寬有緊。在跟政府的中高層官員的商討過程中，王家輝覺得對方是尊重教會的講法，理解和明白教會的需要，惟他們有防疫原則要守住。他舉例，第五波的時候教會領袖向當局表示，不准舉行婚禮實屬困難，故政策由最初的不准舉行，改為由最多五人參與婚禮。
主持陳珏明問政府在制訂政策前應否先諮詢宗教領袖，令措施更全面，王家輝則表示體諒，因為防疫措施的安排比較趕急，諮詢或會錯失防控病毒的時機。他指，立法會內都有牧師，政府中也有不少基督徒官員，故當局制訂政策時並非零資訊，只是有時因過急而不夠全面，但可以之後慢慢修正。
王家輝留意到，不少堂會領袖雖然關心疫情下的需要，但又擔心做派飯等社區工作會變成播毒，教會就沒有做這些工作。不過，他指就算甚麼都不做病毒照樣會傳開，教會在做足消毒等措施後，仍可幫助有需要的人。
他指，比起五、六十年代，香港教會現時的經濟條件好更多，但在幫助弱勢這方面，現在則落後很多，尤其在政府的防疫措施下，確實不能做很多。他表示自己都很困擾，從小就聽好撒馬利亞人的故事，應向有需要者伸援手，但現在有病毒產生的問題，教會就無法回應，他也表示沒有最好、最正確的辦法，兩邊都為難。
（Galileo Cheng攝）
教會要認真面對集體創傷
談到未來，王家輝坦言，現在難談光明、盼望，最難之處在於香港不由自己話事。有人認為中國主導一切，但他指不是一個國家可以令一個地方改變，中國與其他大國角力其實都有影響，香港是一個被波及的地方，他表示也看不透會有何影響。惟他期待香港在各國角力中，「留條罅可以走位」。
他亦認為，基督徒要陪伴那些因實際因素留下來的人，不想讓他們覺得被遺棄。他談到，這幾年間常講創傷，相信如果耶穌在我們中間，祂就會坐下陪伴我們，不會說很多大道理，見我們哭，祂就一起哭。「教會也應該這樣做，若活在平行時空，外面很多哀傷，自己卻仍舉辦很多慶祝、慶典，與世界脫節，便很奇怪。」他補充，不是要求大家天天像哭喪的樣子，而是教會要認真面對集體創傷，一同經歷神賜的醫治，例如與好朋友圍在一起，都能起療傷作用。
提到有不少三十至四十歲的牧者或信徒領袖移民，王家輝認為，凡事有危就有機。對那些留下來三十至四十歲的信徒來說，現在其實就在等待他們「上陣」，他們或會誠惶誠恐，但「只要有人鼓勵你，有人夠膽找你上，千祈不要推卻，因為如果讓其他人做的話，距離你的想法一定遠。」「我當天上任也有同樣的感覺，大家不擔心，盡力去做，不知道會怎樣，但相信神一定會與我們一齊行。」
左起：繆熾宏、王家輝、陳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