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型演唱會嚴重事故發生後,為傷者祈禱、集氣的呼籲迅即傳遍社交媒體;及後傳出重傷者是牧師之子,很多基督徒群組紛紛呼籲為他祈禱,卻又引起爭議,認為禱告根本無須強調當事人的身份。誠然,為災難事故傷亡者禱告,本是基督教會自古以來的傳統,從來不管當事人是誰;只是當信徒知道個別當事人跟教會有關,一份無形的「繫連妙結」令他們份外上心,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慎防親疏有別的心態就好。至於有人抖出傷者家人昔日言論,攻擊其政治立場,實在不必。既然上主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惡人,信徒為傷患禱告就不應看當事人的信仰或政見,猶如醫護人員也不會因傷病者的背景,而作差別救援。
相對於禱告爭議的教內小風波,事件所折射出來的社會狀況就更值得深入關注。過去四十年來,香港對於製作大型舞台演出早已累積了非常豐富的經驗,凝聚了無數高水平的各級製作人員,過去除了個別小失誤之外,從來相安無事。今次演唱會卻從彩排開始,就不斷出現涉及舞台機械裝置的事故,最後更因巨型屏幕墮下導致舞蹈員重傷。當晚事故以至整個演唱會背後的問題,固然有待調查和交代,不過就算真的查出了需要問責的人或者機構,我們仍然要追問:是甚麼令那些事情可以發生?這個令香港人引以為傲的大型舞台表演行業,到底出了甚麼問題,才會發生本來無法想像的事故?
背後牽出的,也許不是舞台製作單獨面對的問題,也是全港共同面對的狀況。兩年多以來,每況愈下的民間經濟,令各行各業冰封數番,本來熟練的人才為生計被迫轉行,行業就算一旦復甦,也未必能夠迅速徵集足夠人才歸位;加上特區政府認為並不存在的移民潮,各行業大批中流砥柱陸續告別我城。這些現象帶來的影響,行外人未必輕易察覺,卻微妙地動搖多個行業的正常運作,從各方面侵蝕社會賴以維繫的基礎;若是風平浪靜,或許還能勉力維持,一旦到達臨界點,就會在我們眼前崩塌。
此外,事故對香港人造成的心理衝擊,微妙卻不可小覷。儘管有人對MIRROR等男團女團不以為然,甚至對「鏡粉」等現象嗤之以鼻,但正如研究神學與社會文化的學者曾經指出,任何超常地風靡社會的普及文化產物,背後必定連繫著重要的集體情緒,是教會需要正視的;而很多本地社會文化的觀察者早已看到,MIRROR等新一代演藝人,其實是香港人經歷連番情緒重創之後所抓著的宣泄口,是紓緩集體創傷的療癒空間。演唱會事故難免令這些演藝團隊受挫,無形中也重挫不少藉此療癒的人。就算那只不過是大財團塑造出來的搖錢樹,但半個世紀以來的文化研究早就顯示,民間對普及文化文本的挪用和再詮釋,足以逆轉財團和當權者的意圖,成為無權者充權的工具。屏幕下墜,毀壞療癒空間,對社會集體創傷可能造成更深層的再傷害。教會群體若自問有治療者的職份,決不能視若無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