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訊】香港近年面對空前的動蕩與撕裂，群體之間的隔膜愈來愈深，而放眼全球，亦可見戰亂頻起、災禍不絕。在亂流中，異見者之間往往會產生矛盾與排他性，使社會愈趨不公和分裂。對此，香港神學院神學及歷史科副教授趙崇明博士在一個課堂中剖析社會中為何充滿獨特性的他者會逐漸消失。他提出可用學者的解構概念、弔詭思維來克服排他，並提到政治就是建立公共空間讓他者相遇，接待他者也是靈性操練和民主政治基礎。
民族主義及全球化使他者消失
趙崇明以香港近年的社會狀況作引入，説明由二〇一四年起，社會瀰漫著猜忌與敵對的氣氛，不同政治立場之間的敵我矛盾分明，社會陷入破碎而非多元的狀態。而在二〇二〇年後，社會的衝突看似消失，但其實問題的根源仍然存在，只是某些聲音被壓抑，致使社會在表面上回復平靜。
他及後提到，在當今的現實政治中，「他者」會因多種因素而消失，例如是民族主義的抬頭。他表示，民族主義與政治關係緊密，並引用蓋爾納（Ernest Gellner），説明是「由民族主義產生民族，而不是民族帶動民族主義」。由政治衍生的民族主義會導致排他性出現，具體表現為高舉自己民族的優越感及優先性，並排斥非我族類的群體。他又分析近代世界的政治形態，説明不論威權國家及民主國家，民族主義均開始抬頭。他舉例道，除北韓及俄羅斯等威權國家外，美國和法國的右翼民族主義者在近年亦大有人在，他們提倡「本國優先」思想。
另一方面，新自由主義和全球一體化亦會使他者消失。趙崇明引用哲學家韓炳哲的《他者的消失》一書，説明新自由主義是非理性的，其催生了恐怖主義與民族主義，帶來剝削與排外，讓人在不知不覺間成為被榨取的對象，使社會不平等增加。而全球一體化實為一種同質化的暴力，否定並摧毀他者的獨特性。
「亦此亦彼」弔詭性思維能助克服排他
趙崇明及後以德里達（Jacques Derrida）和帕爾默（Parker J. Palmer）的理論，闡述破除同質化及接納他人的可能性。他首先説明，解構是反對普遍性、絕對性、結構性、一元性和霸權的概念，簡而言之是反對同一或不變的結構，重新思考習以為常的事，以至能開拓更多可能性。趙崇明又指，德里達把解構的觀念放到公義之中，因此我們又能以倫理學的角度來理解德里達的解構主義﹐而對德里達來說，解構的最終目的是關注他者。趙崇明進一步補充，解構就是「對自以為義作出顛覆」，使他者得以顯明，避免其被威權同一化，並拯救他者的獨特性，叫我們須避免陷入自以為義的狀態，明白「公義和正義並非是自我可以掌控」。
在接待他者方面，趙崇明引用德里達的理論，提出了「有條件接待」與「無條件接待」兩種進路。「有條件接待」意即「只接待自己願意接待的人」，他以《難民地位公約》為例，説明其只接待政治難民的原則就是有條件接待；反之，「無條件接待」就是在沒有任何先決條件之下接待所有人，包括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然而，後者可能會為負責接待的主人（host）帶來危險，因為其可能會成為他者的人質（hostage）。趙崇明以創世紀十九章中的羅得為例，説明羅得無條件接待他人，自身卻惹上麻煩，是為無條件接待所可能帶來的後果。
趙崇明又援引帕爾默的《民主，心碎的政治》一書，説明人性本身就傾向於排斥他者。他提到，人自古以來即對「非我族類」心存恐懼，「面對差異，人自然會緊張……因此人人都有一套避談差異的策略，亦會以種種方法去漠視和消滅陌生人。」此外，現實中出現諉過異己的政治病態，趙崇明表示，若發展到極端，就會成為法西斯主義，「輕則宣判批評國家的人不愛國甚至叛國，重則孕育出類似納粹主義的思想。」
趙崇明指，面對現實差異的協調問題，許多時會落入「非此即彼」的思維，但一種「弔詭」（paradoxical）的態度，卻能使我們生命變得廣大和更充滿應許。他說，弔詭並非中庸的妥協，亦非左右逢源；帕爾默在《弔詭的應許》一書就提到，弔詭乃是表面相反的事，例如有罪及無罪，能在我們生命中得以協調，「亦此亦彼」地同時存在。趙崇明補充，帕爾默認為這種「亦此亦彼」的弔詭性思維，反倒幫助我們超越人生種種的複雜矛盾，使我們更懂得看透和面對複雜的人生世情。
然而，帕爾默強調，弔詭的思維並不等同相對主義或多元主義，弔詭強調的乃是「差異」，強調不同的差異能相互存在。若放到政治層面，趙崇明指出，差異是民主的養份，在民主社會中，差異以及因差異而生的衝突都應被保留，異見聲音應被尊重，這甚至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如此，我們便能開始克服對「非我族類」的恐懼和排他性。
縮減自我 容納他人
要達到容納他者的目標並不易，對此，趙崇明提出「『心』的政治」，從公共靈性層面分析如何容納他者。他以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劉滄龍的觀念為例：劉滄龍借用莊子「心齋」的理論，說明一種轉換視角的操練。這一新的視角 ，將「內在自我」和「外在他者」的張力，轉換為「内在他者」和「外在自我」的新關係。其中「外在自我」所指的是不執著於「形軀我」，如莊周夢蝶一般，破除傳統自我的觀念。若人達到這種境界，自我就會縮減，也更能容納他者。趙崇明強調，這與基督信仰中「捨己」、「謙卑」等價值並無二致，也是一種靈性操練。而回到現代社會，這套理論亦適用於近年發生的社會運動。趙崇明回顧不同的社會運動，社會運動應是為了大眾的福祉而出現，而非一己私利。因此，在社會運動中，我們不應以「大師」（master）的角色出現，亦不可操控他者以圖私利。
最後，趙崇明提到如何在公共生活中接待他者。他表示，公共生活其實就是與陌生人交往，是「前政治性的」，即比政治更基本。而政治就是建立公共空間及公民社會，讓人在其內與他者相遇。他並提到，接待他者就是民主政治的基礎，因為這使持不同意見的人除了關顧自己人外，還會有關顧異見者的意識。
該課堂在七月十一日晚上於網上舉行，主題為「政治現實中的『他者』」，是由香港基督教協進會及亞洲實踐神學學會合辦的「『他者』系列」課程之一，課程亦邀得不同學者主講，共有六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