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作者於六月十七日晚上在靈光中文堂分享之講稿。
經文：耶利米書廿九章1至20節
各位靈光堂的弟兄姊妹，晚安。今晚的講題是「要生活如常 不要習以為常──在失去與變遷中的盼望」，我使用的經文主要來自耶利米書廿九章1-20節，內容是先知耶利米寫給被擄去巴比倫的猶太人的一封信。由於經文比較長，我把它分成五小段，和大家一起快速閱讀一遍。
首先是第1-3節：「先知耶利米從耶路撒冷寄信於被擄的祭司、先知和眾民，並生存的長老，就是尼布甲尼撒從耶路撒冷擄到巴比倫去的。（這在耶哥尼雅王和太后、太監，並猶大、耶路撒冷的首領，以及工匠、鐵匠都離了耶路撒冷以後。）他藉沙番的兒子以利亞薩和希勒家的兒子基瑪利的手寄去，他們二人是猶大王西底家打發往巴比倫去見尼布甲尼撒王的。」這三節經文交代了書信的作者、寫信的背景、收信人的身份，以及傳遞信件的方法。
接著是4-6節：「信上說：萬軍之耶和華以色列的神對一切被擄去的，就是我使他們從耶路撒冷被擄到巴比倫的人，如此說：你們要蓋造房屋住在其中，栽種田園吃其中所產的。 娶妻生兒女，為你們的兒子娶妻，使你們的女兒嫁人，生兒養女，在那裡生養眾多，不致減少。 」這三節經文的意思，就是吩咐被擄的猶太人要生活如常，建屋居住，耕種吃喝，娶妻嫁夫，生兒育女，過人類最平常的生活。
然後是7-9節：「我所使你們被擄到的那城，你們要為那城求平安，為那城禱告耶和華，因為那城得平安，你們也隨著得平安。萬軍之耶和華以色列的神如此說：不要被你們中間的先知和占卜的誘惑，也不要聽信自己所做的夢。 因為他們託我的名對你們說假預言，我並沒有差遣他們。這是耶和華說的。」這三節比較特別，先知要求猶太人為巴比倫求平安，同時要警惕巴比倫流放社群中有假先知。
之後是10-14節：「耶和華如此說：為巴比倫所定的七十年滿了以後，我要眷顧你們，向你們成就我的恩言，使你們仍回此地。耶和華說：我知道我向你們所懷的意念是賜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災禍的意念，要叫你們末後有指望。你們要呼求我，禱告我，我就應允你們。 你們尋求我，若專心尋求我，就必尋見。耶和華說：我必被你們尋見，我也必使你們被擄的人歸回，將你們從各國中和我所趕你們到的各處招聚了來，又將你們帶回我使你們被擄掠離開的地方。這是耶和華說的。」這五節經文包含了兩個重大的祝福應許，一是被擄的猶太人在巴比倫仍然能夠尋見上帝，禱告仍蒙應允，二是上帝應許會帶他們出巴比倫，回歸耶路撒冷故土。
最後是15-20節：「你們說：『耶和華在巴比倫為我們興起先知。』 所以耶和華論到坐大衛寶座的王和住在這城裡的一切百姓，就是未曾與你們一同被擄的弟兄，萬軍之耶和華如此說：看哪，我必使刀劍、饑荒、瘟疫臨到他們，使他們像極壞的無花果，壞得不可吃。 我必用刀劍、饑荒、瘟疫追趕他們，使他們在天下萬國拋來拋去，在我所趕他們到的各國中，令人咒詛、驚駭、嗤笑、羞辱。耶和華說：這是因為他們沒有聽從我的話，就是我從早起來差遣我僕人眾先知去說的，無奈他們不聽。這是耶和華說的。 所以你們一切被擄去的，就是我從耶路撒冷打發到巴比倫去的，當聽耶和華的話。」這六節經文交代了上帝對耶路撒冷猶太餘民的審判，宣告了他們的刑罰，就是戰爭、飢荒、瘟疫，這也解釋了猶大亡國被擄的原因，就是長期叛逆，不聽上帝藉眾先知傳講的話，以此警惕在巴比倫的流放社群，要聽上帝的話，不要延續叛逆的惡習。
我們可以扼要總結說，耶利米書廿九章記載的，是先知耶利米寫信給被擄去巴比倫的猶太建制精英及平民百姓，向他們傳達上帝安慰的信息，同時傳達上帝嚴肅的警告。
巴比倫猶太遺民和今日香港信徒
香港信徒當前的景況，與當年巴比倫的猶太遺民比較，既有一些相似之處，亦有明顯的不同之處。相似的地方是，許多對香港前景看淡的人選擇離開，去到遙遠陌生的國家定居，在大時代的動盪變遷中，感到失落、徬徨、迷惘。即使是留下來的人，也有不少因為目睹香港社會近年的巨大變化而感到無法適應，覺得這城市變得很陌生，同樣有失落、徬徨、迷惘。這些失落、徬徨、迷惘的感受，是遷移流徙、寄居異地的人常有的，今日的香港人，和二千五百年年前的猶太人一樣，都可以有這樣的經歷，並且感同身受。
至於不同之處，是當年猶太人被擄去巴比倫，經歷了殘酷的戰爭，以俘虜的身份被流放，身無長物，與今天數以萬計的香港家庭，帶著畢生積蓄移民海外，實在有巨大差別。其次，當年猶太人被擄，原因很明確，是出於上帝的審判與懲罰，眾多的先知曾反複說預言警告，而香港這城市經歷的時代變遷，無論是好是壞，都不能隨便歸因於上帝。其三，上帝藉耶利米對被擄社群作明確承諾：滿了七十年，上帝就會使他們回歸故土。我們不可以將這個歷史性的承諾，勉強套用到海外港人身上。
既然有這幾個明顯的不同之處，那麼，耶利米寫給被擄猶太人的信息，是否適用於今日的香港人呢？我們研讀耶利米書廿九章，是否有現實應用意義呢？我覺得，雖然處境有差異，但大部份的信息仍然適用，而且有極大的現實意義，因為那位感動耶利米寫下這封安慰加警告書信的上帝，就是揀選我們、感動我們悔改認信、赦免我們一切罪過並使我們稱義成聖、承諾我們身體復活繼承新天新地的上帝，這位上帝昔日對被擄流放到猶太人說：「我向你們所懷的意念是賜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災禍的意念，要叫你們末後有指望」（11節），今日仍然對失落變遷中的香港人說：「我向你們所懷的意念是賜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災禍的意念，要叫你們末後有指望。」上帝的慈悲心腸、上帝的無盡恩典，上帝的大能膀臂，並不因時代變異、處境不同而有所改變，這是聖經信息為每個世代的人都能帶來盼望的原因。
一、要生活如常
耶利米書信的第一個重要信息，就是「要生活如常」，具體而言，就是建造房屋、栽種田園、吃喝嫁娶、生兒育女。這樣一個看來平平無奇，純屬老生常談的吩咐，為甚麼上帝要藉著先知鄭而重之地傳達給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我們必須代入當年被擄去巴比倫的猶太人的處境，理解他們的心情，才會看到這個信息的不平凡之處。
首先，被擄的猶太人去到巴比倫後，無法馬上過正常生活，因為他們失去了原有的資產、原有的社會地位、原有的各種人脈關係，變成寄人籬下，一切取決於當地人的包容或施捨，生活缺乏保障，就算他們擁有較其他民族強的知識和技能，獲巴比倫君王器重，他們仍然缺乏安全感，懼怕隨時會再次失去一切。其次，他們仍然沉浸在亡國與被流放的悲痛之中，不斷懷念舊日的種種美好，思念著故土的風景、人情、食物，乃至在聖殿的敬拜、獻祭、節期的大型集會等等，他們不想承認被流放的現實，只想逃避，找各種方法麻醉自己，希望暫忘傷痛，他們其實是活在創傷後遺與抑鬱中。
上帝藉先知耶利米傳達的「要生活如常」的信息，對被擄的猶太人來說，其實一點也不容易，不是他們不想、不願意，而是他們自覺無力，甚至灰心絕望，所以不敢想像自己和整個被流放社群都可以過正常生活，先知的信息打開了他們的想像，重燃他們的希望。為甚麼？因為這個信息不是來自普通人，不是某一個同胞的良好願望，而是萬軍之耶和華的信息，是帶著能力、祝福、應許的信息。耶和華既然這樣吩咐，就意味猶太人可以在巴比倫找到生存與發展的空間，不再遭受刀劍、饑荒和瘟疫的折磨。
對於今日的香港信徒，無論是去是留，我們敢不敢去過正常的生活？能否想像自己和自己所屬的社群，可以生活如常？如果不敢、不能，是因為甚麼？是因為受傷入了醫院？被檢控入了監獄？去到海外身無長物？找不到工作？失去了熟悉的教會？失去了溫暖的朋友圈？雖然這些困難都是真實的，但我們不要忘記，上帝沒有撇下我們不理，主耶穌應許我們，他是葡萄樹，我們是枝子，只要我們願意常在他裡面，他承諾常在我們裡面。使徒保羅說，我們是脆弱的瓦器，但有耶穌基督這寶貝在瓦器裡，我們就變得堅強；我們所受的苦難，不會過於我們能𠄘受的，到承受不住的時候，上帝會為我們開一條出路；即使我們傷痛失落至無法禱告，聖靈也會在我們內心，用說不出的嘆息替我們禱告。因此，即使我們遭遇時代的巨變，落在流放異域的處境，我們仍然可以藉著上帝的幫助，走出傷痛的陰影，重新過正常的生活，去建造房屋、栽種田園、吃喝嫁娶，生兒育女，因為那位祝福流亡猶太人的上帝，就是與我們時時同在、風雨同行、不離不棄的上帝。
為甚麼被擄的猶太人，讀完耶利米的信後，可以走出傷痛陰影，重過正常生活？除了因為這樣吩咐的是永生的上帝、天地的主宰，萬軍的耶和華，亦因為這封信附有上帝給予被擄以色列民的重大承諾，就是在巴比倫仍然可以尋見上帝，並且七十年後可以回歸聖城。
二、要尋求上帝
被擄的猶太人在巴比倫「要尋求上帝」，向上帝呼求、禱告（12節），並且一定能夠尋見上帝（13節），這是耶利米書信中第二個重大信息，也是流放社群得以重過正常生活的基礎。這樣一個看來平平無奇，純屬老生常談的吩咐，為甚麼上帝要藉著先知鄭而重之地傳達給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我們必須代入當年被擄去巴比倫的猶太人的處境，理解他們的心情，才會看到這個信息的不平凡之處。
首先，他們仍然活在亡國被擄的陰影中，他們無法理解，為何上帝容許聖城被踐踏，聖殿被沾污，亞伯拉罕的後裔、與上帝立有聖約的子民被俘擄為奴，大衛的後裔被拖離他的王座，成為巴比倫王的階下囚，難道上帝已經離棄以色列人？如果上帝已掩臉離去，以色列人為何還要尋求上帝，即使尋求又怎可能尋見呢？
其次，他們失去了自己的國家，不再是獨立自主的民族，成為了巴比倫帝國屬下眾多小民族之一，被流放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沒有熟悉的官員或社會制度，沒有自己的學校或社福機構，沒有聖殿和祭司，沒有每日定時進行的祭禮，沒有贖罪潔淨的安排，沒有宗教節期和集會，民眾可以怎樣尋求上帝？
英國首席拉比薩克斯（Jonathan Sacks）認為，流放巴比倫這件事，在猶太人的民族史上是一件劃時代的大事，它既帶來了史無前例的巨大挑戰，亦奠定了猶太人能夠在任何逆境下傳承民族身份的基礎，這個基礎是由一連串的「替代」造成的。聖殿沒有了，猶太人就組織會堂來替代，藉以維持宗教聚會，維繫社群關係。每日定時獻祭的儀式沒有了，猶太人就以每日定時禱告來替代，藉以尋求永生上帝。君王和大祭司沒有了，猶太人就以經學教師來代替，繼續宣講聖經，教導民眾遵從聖道。贖罪和潔淨的儀式沒有了，猶太人就以行善助人作為獻給上帝的禮物。猶太民族對獨一真神的信仰，以及由此而來的獨特身份標記，除了靠繼續守割禮和安息日外，就已逐漸由過去以聖城、聖殿、聖職人員為中心，轉移至以聖經為中心，只要猶太人沒失去上帝的聖言，就算淪落到天涯海角，就算失去一切社會制度的支持，都可以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去。
這一切是怎樣開始的？就是從上帝藉耶利米傳達的，這個你們尋求就必尋見的信息開始的，在巴比倫尋見上帝，意味著上帝並不一定要住在耶路撒冷，上帝的靈會追隨著以色列人，去到遙遠的巴比倫，在那個陌生的國度裡，耶和華依然坐著為王，統管宇宙，上帝的子民即使失去一切的依傍，只要立足在上帝的話語上，就能夠尋見上帝，經歷上帝的同在與恩典，看見上帝奇妙的作為。
對於今天香港的信徒來說，耶利米書這個信息的意義是甚麼？這個信息要求我們反思，我們和上帝的關係，到底建基於甚麼？是否只有在熟悉的禮拜堂聚會、由同聲同氣的牧師傳道來宣講、與自己信任的弟兄姊妹圍爐、人生計劃順利地逐步實現，我們才能相信上帝、尋見上帝？當離開了熟悉的環境，遠離了熟悉的社群，甚至人生軌跡偏離了原來的規劃，進入了黑暗的隧道，迷失在死蔭的幽谷，上帝看來已掩臉遠去，不再祝福我們，不再看顧我們，在這個時候，我們要記得耶利米書這個承諾：「你們尋求我，若專心尋求我，就必尋見。耶和華說：我必被你們尋見」（13-14節上）。
耶穌也有同樣的承諾，記得嗎？「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太七7）「你們奉我的名無論求甚麼，我必成就，叫父因兒子得榮耀。」（約十四13）我以前不明白這些經文，因為不懂得上帝的心，不明白怎樣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禱告祈求的事經常石沉大海，對於祈求就得著，尋找就尋見，往往心存疑問。
自從二〇一四年初遇襲受傷，住了五個月醫院之後，我開始明白，原來人生在世，有兩個平行的旅程，一個是外在的，即我們的感官可以看到、聽到、摸到的經歷；另一個是內在的，要我們用心靈去體會，像是信心、愛心、盼望，這些極重要的事情，單靠外在經歷和理性思考，是不足以去明白的，我們需要通過默想聖經來聽見上帝無聲的說話，需要透過禱告向上帝敞開我們的内心，這樣我們才能開啟內在的屬靈旅程，經歷上帝的同在，與上帝牽手同行。當我們經歷到上帝，就會明白上帝的承諾是真的，我們尋求祂，就必尋見祂。
上帝不一定按照我們想的方式，來回應我們的禱告，例如某次手術一定要成功、某項治療一定要見效，但祂會將自己的心意向我們顯明，讓我們明白祂的愛，因此無懼任何的風浪，甚至可以直面死亡。耶穌說：「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我所賜的不像世人所賜的。」（約十四:27）這份平安是真的，是我們可以經歷的，只要你願意敞開心靈，走上那內在的旅程。
三、要為那城求平安
耶利米致巴比倫猶太人書信的第三個重要信息，是「要為那城求平安」，理由是「因為那城得平安，你們也隨著得平安」。這樣一個看來平平無奇，純屬老生常談的吩咐，為甚麼上帝要藉著先知鄭而重之地傳達給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我們必須代入當年被擄去巴比倫的猶太人的處境，理解他們的心情，才會看到這個信息的不平凡之處。
猶太人之所以身在巴比倫，不是出於自願，不是經濟移民，甚至不是政治難民，而是亡國戰俘，好像奴隸一樣被迫去到巴比倫，服侍巴比倫人。這段流徙的經歷是相當痛苦的，許多猶太人對巴比倫充滿憎恨，視之為不共戴天的仇人，聽到先知寫信吩咐他們替巴比倫禱告，為這城求平安福祉，心裡肯定一百個不同意，上帝為何要強人所難？
咒詛詩近年很受關注，大家可能看過。以詩篇一百卅七篇為例，「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坐下，一追想錫安就哭了。我們把琴掛在那裡的柳樹上。因為在那裡，擄掠我們的要我們唱歌，搶奪我們的要我們作樂，說：『給我們唱一首錫安歌吧！』我們怎能在外邦唱耶和華的歌呢？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記你，情願我的右手忘記技巧！我若不記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過於我所最喜樂的，情願我的舌頭貼於上膛！耶路撒冷遭難的日子，以東人說：『拆毀！拆毀！直拆到根基！』耶和華啊，求你記念這仇！將要被滅的巴比倫城啊，報復你像你待我們的，那人便為有福！拿你的嬰孩摔在磐石上的，那人便為有福！」這首詩道盡猶太被擄之民對巴比倫的痛恨和對耶路撒冷的懷念。上帝為何藉耶利米要求猶太人為巴比倫求平安福祉？
上帝這個要求，並不是對巴比倫的認可或包庇，雖然尼布革尼撒王攻陷耶路撒冷，俘虜猶大君王、大臣、工匠去巴比倫，乃是出於上帝，先知書多處形容尼布甲尼撒王乃耶和華的僕人，但巴比倫軍隊在這過程中濫施殺戮，流許多無辜人的血，上帝亦要秉公審判、執行公義，以賽亞書十三至十四章有清楚的宣告。
既然巴比倫不是清白無辜的，被擄猶太人憎恨巴比倫這個殘暴的敵人，也合乎常理常情，他們該如何理解上帝這個替巴比倫求平安的囑咐？套用現代的例子，如果要俄羅斯信徒為烏克蘭拼命守護的城市求平安，或者要烏克蘭的信徒為俄羅斯攻佔的城市求平安，現實上有多困難，大家可以想像。
猶太人要理解上帝這個愛仇敵、為敵人求平安的要求，就必須連繫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剛才提到的已故英國首席拉比薩克斯認為，上帝給猶太人的身份界定和存在使命，就是出埃及記十九章6節所說的：「你們要歸我做祭司的國度，為聖潔的國民。」祭司是上帝與人之間的橋樑，猶太人要成為祭司的國度，就意味每個人都要承擔祭司的職責，促使萬國萬民認識耶和華，與上帝和好。從這個角度看，上帝使以色列人分散到天下萬國中，是有深刻的意思，是要他們持守聖潔國民的身份，得以實踐祭司的使命。從這個角度看，就能理解為何上帝要被擄的猶太人替巴比倫求平安，這是上帝拯救、轉化巴比倫城的方法，巴比倫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成為希伯來聖經的研究集中地，以及舊約聖經的教學及傳播中心。
如果從新約的角度來看，耶利米書這個替巴比倫求平安的信息，與耶穌登山寶訓要求門徒愛仇敵的教導，可謂一脈相承。上星期鄧紹光老師在另一場講座上提到，潘霍華認為上帝是「為我們的上帝」，所以耶穌和追隨他的人，要為他人而活，潘霍華學者李文耀說，基督的一生，是「為他者的存有」，基督真誠地為他人存在，甚至在十字架上，仍懇求天父寛恕那些因無知而殺害他的人。我們若果無法替仇敵禱告，無法為所謂敵人的城市求平安，我們則需要定睛注視耶穌，體察基督的心腸，也要思想在那個所謂敵人的城市中，有許多我們的弟兄姊妹，還有許多無法分辨左手右手的孩童。
如果香港信徒能夠都這樣做，那麼，不論是漂泊在海外的、寄居在內地的、留下在香港的，都能跨越國與國之間的嫌隙、民族與民族之間的猜忌，真誠地為彼此禱告，替彼此所在的城市求平安，使我們在基督耶穌裡合而為一。
小結：總結上帝藉耶利米寫信給被擄猶太人作的三大吩咐，就是要生活如常、要尋見上帝、要為巴比倫求平安。套用到今天香港信徒的處境上，這三個信息的現實意義為： 一、要走出傷痛陰影，學習重過正常生活；二、要啟動內在的心靈旅程，學習與上帝同行；三、要體察基督的心腸，學習愛仇敵，為敵人的城市禱告。
四、不要習以為常
耶利米的書信，除了帶著祝福的三個吩咐外，也有三個嚴厲的警告，第一個警告是不要被巴比倫帝國同化，背棄上帝的話，忘記自己是上帝子民的身份。這個警告是藉著向耶路撒冷餘下官民宣告審判傳達的，這些僥倖沒有被擄去巴比倫的猶大國領袖，以及耶路撒冷剩餘的居民，以為自己逃過一劫，就可以任意妄為，儘管耶城被破已經證明了耶利米是真先知，是上帝的代言人，但他們繼續漠視耶利米的話，彼此壓榨掠奪，拒絕悔改回歸主道，以為可以投靠埃及，借法老的力量抗衡巴比倫，結果上帝宣告，刀劍、饑荒與瘟疫將會追上他們，把他們敗壞，就好像腐壞的無花果那樣。這個嚴厲的信息，聽在巴比倫的猶太人耳裡，他們得到的信息就是：如果他們像留在耶路撒冷的人那樣，拒絕聽從上帝的話，不肯遵行主道並以正直、誠實與仁愛彼此相待，而走去跟從巴比倫帝國的神祗，被異族文化同化，他們就會遭到上帝嚴厲的懲罰。這警告帶出的教訓，就是「當聽耶和華的話」（20節下）。
第二個嚴厲的警告，是不要被假先知的謊言迷惑。在巴比倫有人自稱是耶和華的先知，向以色列人說動聽的、討好的話，報平安的信息，撒播即將回歸故土的樂觀預言。相比之下，耶利米信中提及的回歸預言，實在太令人洩氣，要整整七十年，即兩至三代人之後，才能擺脫被擄厄運，重返耶路撒冷，這個信息實在不夠動聽，不夠吸引，對於振奮人心團結民族士氣，一點作用都沒有，甚至有歌頌敵人美化擄掠的嫌疑，將巴比倫的戰爭侵略合理化，變成長期存在不容質疑的既定事實，這樣的信息也實在不符合猶太民族的愛國立場。然而，這是上帝眼中看為真實的。在巴比倫的猶太人受到警告，他們要小心分辨真假，要拒絕動聽但虛假的謊言。
第三個警告比較含蓄，隱含在一個正面的吩咐裡，就是上面說過的「要為那城求平安」，因為這吩咐附帶一個解釋，這解釋是「因為那城得平安，你們也隨著得平安」，這句子反過來理解就是：如果你們不為巴比倫求平安，你們也得不到平安。這是一個警告，在巴比倫的猶太人如果只顧追求自己的平安福祉，漠視所在之地其他社群的需要，不肯為寄居之城禱告耶和華，他們就無法得到平安。
不要忽視上帝的話、不要被假先知迷惑忽悠、不要忽略為所在之城求平安，這三個警告，聽來平平無奇，彷彿老生常談，為甚麼上帝要藉著耶利米寫信，鄭而重之地向巴比倫的猶太人傳達這三個警告呢？我們必須嘗試代入巴比倫猶太人的處境，理解他們落在怎樣的環境裡，碰到怎樣的誘惑，我們才會明白這三個警告的重要性。
首先，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沒有君王、先知和祭司的領導，群龍無首，很容易各家自掃門前雪，各人任意而行。
其次，散居在巴比倫帝國不同角落的猶太人，目睹自己的國家被打敗，巴比倫以強勁的姿態崛起，軍隊所向披靡，巴比倫城的宏偉建築，包括傳說中的古代奇景空中花園，令人瞠目結舌，面對征服者的強大，猶太人很容易自卑，覺得大衛王朝留下來的只是神話傳說，無論是政治經濟的硬實力，或是建築學術藝術等文化軟實力，都及不上巴比倫，不如放棄舊的傳統，融入巴比倫的新文化。
其三，巴比倫帝國有大量的宣傳信息，不斷渲染帝國如何偉大，常常被這些政治文宣轟炸的居民，完全看不到在巴比倫帝國頭上，尚有一位統管宇宙的上帝。
其四，猶太人在巴比倫是邊緣社群，經常有受迫害被排擠的風險，很容易變得封閉內向，只顧自己家庭和同族社群的需要，正如現代大城市有不同來源地的新移民，往往同一家鄉的會聚在一起居住，無形中減少與其他社群來往，甚至排斥其他社群。
所以，耶利米的書信向遠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提出來的警告，就是不要被環境蒙蔽同化，不要被謊言迷惑誤導，不要被自私功利主宰，要緊守上帝的話，要認真分辨真假，要為他人為鄰舍求平安福祉。這三個警告與忠告，涵蓋了流亡猶太人與上帝的關係，與族群領袖、牧者的關係，以及與鄰舍乃至仇敵的關係。之所以要作警告，是因為猶太人被世俗同化、被「propaganda」迷惑、為求生存變得功利自私，這些其實是大部份人在大部份時間的常態，先知提醒寄居者要警惕、拒絕這些常態，絕不要習以為常！
這幾個警告和囑咐，同樣適用於今天漂泊四方的香港信徒。
對流散香港信徒的提醒
如果說巴比倫這名字是地上強橫帝國的象徵，那麼，不論是現代的美國、中國、俄羅斯，以至其他擁有核武的大國，都配得上這個稱呼，以武力來震懾別人，以武力威脅來達成自己的戰略利益，政客可以公然毀諾，可以指鹿為馬，一切民生需求都可以拿來交易，所有人際關係都可以變成買賣，不論在西方或東方都是這樣，我們要小心這種帝國文化，正如約翰透過啟示錄提醒亞細亞教會，要警惕羅馬帝國的軍事、政治及商業文化。要抗衡帝國文化，我們必須熟習上帝的話，無論是舊約的十誡、新約的登山寶訓、主禱文、約翰福音的耶穌告別講話，都是信徒抵擋帝國文化衝擊的防護罩。
如果說巴比倫有大量政治文宣，向俘擄來的各個民族進行洗腦，那現代社會也是這樣，西方民主社會的法律較能夠維護言論及新聞自由，但無法過濾虛假新聞和仇恨言論，專制威權社會運用法律來審查，並衍生無盡的自我審查，官方發佈篩走所有負面資訊，網上傳言又真假難辨，不論生活在西方或東方，我們都要小心分辨，以事實為判別的準繩。正如古代猶太人分辨先知真假，是按他們的預言會否成為事實，現代社會分辨真假資訊，也應該用各種已知的事實來檢驗。近年有好些新聞工作者主動就重大事情進行事實核查（fact check），一些重視公信力的新聞機構也著意把查核過程向讀者交代，若不幸犯錯也會盡快更正，標題及行文力求客觀，並且主動陳列不同的甚至對立的觀點，供讀者參考，這些做法都是追求真相的表現，「心水清」的讀者不難發現。
如果說古代巴比倫城中的新移民習慣圍爐取暖，不理會全體社會福祉，現代社會又何嘗不是？無論是漂泊海外的港人新移民，或是留下來但自覺機會受損、境況惡化的人，都很容易以自保作為首要考慮，久而久之，就不再理會鄰舍的需要，不理會所在城市的需要，覺得事不關己，一切都是政府的責任。先知耶利米提醒我們，要為那城求平安，那城可以是倫敦，可以是上海，可以是香港。平安一詞在希伯來文裡，包含福祉、福利、好處等意思，我們要把所在城市的需要，帶到萬軍之耶和華面前，不能只為自己和身邊人的需要祈禱。這樣我們才能貼近耶穌基督的心腸，成為祭司的國度、聖潔的國民。
我們有沒有回歸的盼望？
最後，我想說一點關於盼望的信息。不要習以為常，抗衡帝國文化、抗衡虛假謊言、抗衡自私功利，最大的動力在哪裡？耶利米的信，提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是關於未來的事，是七十年後才會發生的事，既然要等七十年，為何在被擄之初的牧函就提出？因為這個來自上帝的承諾，會成為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極重要的生命動力，既要如常生活，又要拒絕習非成是，拒絕習以為常，背後的動力來自對回歸的盼望。正因為是七十年後，已成年的被擄之民在有生之年等不及了，所以要殷勤教育下一代，傳承上帝的聖言以及上帝和以色列人立的聖約。未成年的猶太人，從小被教導這回歸的前景，就會知道他們在巴比倫只是寄居的過客，巴比倫不是永久的家鄉，要為回歸故土作準備。最終選擇回歸的可能只是一部份人，仍然有許多人繼續留在巴比倫，但從社群的集體角度而言，整個社群都要為回歸作準備作貢獻，因為這是上帝命定的恩典。
今天，香港信徒分散去到全世界不同的城市，我們有沒有回歸的盼望？香港不是巴比倫，上帝沒有承諾離開了香港的人他朝可以回來重建這座城市，像猶太人重建耶路撒冷那樣。香港的未來會如何，我們不知道，理性分析告訴我們，她有可能變得愈來愈像內地的大城市，一國兩制逐漸變成一國一制；她也有可能維持現狀，在政治上趨於一國，與內地相似，但經濟上維持兩制，保留西方資本主義特色；她也有可能因為北京政局趨於寛鬆而再度蛻變，重新走上民主化自由化的路。除了這三個可能，還有其他各種可能，難以一一探討。無論我們多麼愛這個城市，我們必須承認，這城市正在經歷急速而巨大的變化，十年後、二十年後會如何，無人可以預測。那麼，我們還可以盼望甚麼？
福音的種子會開花結果
我想說一個真實的故事。中學年代，我信主後在播道會活泉堂成長，活泉堂那時在長沙灣東沙島街，地方很小，只能容納大約一百人。我們教會內有一位瑞典裔美國籍宣教士──許德理姑娘。許姑娘的父親許浩民牧師也是宣教士，上世紀初經西伯利亞去內蒙古向中國人傳福音，並在宣教工場的墓地親手埋葬了兩任太太和五位夭折的小孩。許姑娘和哥哥在美國出生，三歲到六歲時在內蒙生活，後來中日戰爭爆發，爸爸首先把兩個小孩送上輪船，託船上人照顧返回美國，後來也被迫離開。
許姑娘年幼時就立志學效父親，要在長成後去中國宣教，但到她成年並完成神學訓練時，中國的宣教大門已經關上，她只能夠來到香港，一邊在神學院教書，一邊牧養我們。到了八十年代初，許姑娘辛勤事奉多年，適齡退休了，正好遇上中國改革開放，外國人可以去中國各地旅行，許姑娘就決意去一趟內蒙古，她想尋找當年許浩民牧師建立的教會，看看由父親帶領信主的會友還在不在。一九八二年，許姑娘以旅客的身份回到內蒙，她很想知道她爸爸當年建立的教會，經歷了文革的衝擊，在沒有宣教士，沒有傳道人，沒有聖經，沒有禮拜堂的環境下，還是否存在？結果她發現，教會不但存在，而且人數增長超過百倍。（參《隨時候命》）
禮拜堂被充公或關閉，內蒙古的信徒沒有禮拜堂聚會，沒有牧師傳道帶領，沒有神學院、查經班，甚至沒有聖經，他們如何維持信仰？老教友告訴許姑娘，在禮拜堂被封的那些年，他們無法公開聚會，只能幾個人聚在一起，偷偷進行家庭聚會；沒有詩歌本，就反覆唱大家懂得唸的詩歌；沒有聖經，就輪流背誦自己記得的經文，然後一起祈禱，就這樣走過文革的深淵。今天，中國內地基督徒的數目，據說接近一億，官方統計也有幾千萬，這說明福音的種子是會開花結果的，聖靈推動道往前行的力量，就似使徒行傳所述，無人可以阻擋。
以參與上帝苦難在今世生活
再說一個關於盼望的真實故事。二戰時期的德國神學家潘霍華參與地下運動，密謀行刺希特拉，不知道會否成功，如果上帝給他提示，讓他預知計劃不會成功，他很可能會選擇與親人流亡海外，等待戰爭結束，才回國重建教會。一九四四年七月廿一日，潘霍華在獄中得悉，行刺希特拉的行動失敗了，他和許多親人好友將被處決，一切希望似乎都失去了，他寫信給摯友艾伯格說：
「這就是我說的現世的意義：即負起生命的一切責任與困難、成功與失敗、一切經驗與無可奈何之事。就在這樣的生命中，我們才把自己無條件地交在上帝手裡，參與祂在世上的苦難，與基督在客西馬尼園一同儆醒。這就是信仰，就是悔改，也就是一個人所以成為人和基督徒的意義。這樣，當我們以參與上帝的苦難而生活於今世，成功怎能叫我們傲慢，失敗又怎能使我們走入迷途呢？.......因此我感激並滿意於我的過去與現在」。（參《獄中書簡》）
潘霍華感激並滿意他的過去，這可以理解，但為何現在，在這失敗並絕望的時刻，一切努力看似徒然，悲劇無法避免，也要向上帝表示感激並滿意？他的好友艾伯格多年後解讀說，潘霍華對德國人屠殺猶太人，有極深的內疚。他不惜捨棄生命，試圖阻止屠殺，縱然不成功，但他感到釋然，毋須再背負罪咎，他深信上帝會用其他方法拯救德國，重建德國。
潘霍華生前的盼望是甚麼？他盼望希特拉被打敗，戰爭早日結束；他盼望地下運動讓盟軍相信德國人仍有道義良知，並容許戰後德國以獨立國家身份存在及重建；他盼望他有份組建的認信教會，能夠在戰後重新塑造德國的教會，認真追隨基督而非盲目效忠元首；他盼望能夠寫完倫理學這部代表作，為神學界留下重要遺產。
上帝以潘霍華意料不到的方法來達成他的心願。地下運動一敗塗地，但希特拉被美英聯軍打敗了。德國重獲自由，並且快速重建，但國家一分為二，直到四十四年後才再度統一。認信教會成為正統，納粹風潮受到壓抑。潘霍華至死未能完成他的倫理學著作，但他對全世界基督徒的影響力持續至今，超越二十世紀德國其他神學家。潘霍華在天上目睹這一切，會有甚麼反應？我相信，他會仿照當日那一句並稍作修改：「我感激並滿意於我的過去、現在及未來」。上帝奇妙的作為，就是我們一切盼望的根基。
（部份分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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