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作者於六月十七日晚上在靈光中文堂分享之講稿節錄，全文請見時代講場。）
經文：耶利米書廿九章1至20節
我們可以扼要總結說，耶利米書廿九章記載的，是先知耶利米寫信給被擄去巴比倫的猶太建制精英及平民百姓，向他們傳達上帝安慰的信息，同時傳達上帝嚴肅的警告。
香港信徒當前的景況，與當年巴比倫的猶太遺民比較，既有一些相似之處，亦有明顯的不同之處。相似的地方是，許多對香港前景看淡的人選擇離開，去到遙遠陌生的國家定居，在大時代的動盪變遷中，感到失落、徬徨、迷惘。即使是留下來的人，也有不少因為目睹香港社會近年的巨大變化而感到無法適應，覺得這城市變得很陌生，同樣有失落、徬徨、迷惘。這些失落、徬徨、迷惘的感受，是遷移流徙、寄居異地的人常有的，今日的香港人，和二千五百年年前的猶太人一樣，都可以有這樣的經歷，並且感同身受。
我覺得，雖然處境有差異，但大部份的信息仍然適用，而且有極大的現實意義，上帝今日仍然對失落變遷中的香港人說：「我向你們所懷的意念是賜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災禍的意念，要叫你們末後有指望。」（11節）
一、 要生活如常
耶利米書信的第一個重要信息，就是「要生活如常」，這對被擄的猶太人來說，其實一點也不容易，他們自覺無力，甚至灰心絕望，所以不敢想像自己和整個被流放社群都可以過正常生活，但先知的信息打開了他們的想像，重燃他們的希望。
對於今日的香港信徒，無論是去是留，我們敢不敢去過正常的生活？能否想像自己和自己所屬的社群，可以生活如常？如果不敢、不能，是因為甚麼？是因為受傷入了醫院？被檢控入了監獄？去到海外身無長物？找不到工作？失去了熟悉的教會？失去了溫暖的朋友圈？雖然這些困難都是真實的，但我們不要忘記，上帝沒有撇下我們不理，主耶穌應許我們，祂是葡萄樹，我們是枝子，只要我們願意常在祂裡面，祂承諾常在我們裡面。
即使我們遭遇時代的巨變，落在流放異域的處境，我們仍然可以藉著上帝的幫助，走出傷痛的陰影，重新過正常的生活，去建造房屋、栽種田園、吃喝嫁娶，生兒育女，因為那位祝福流亡猶太人的上帝，就是與我們時時同在、風雨同行、不離不棄的上帝。
為甚麼被擄的猶太人讀完耶利米的信後，可以走出傷痛陰影，重過正常生活？除了因為這樣吩咐的是永生的上帝、天地的主宰、萬軍的耶和華，亦因為這封信附有上帝給予被擄以色列民的重大承諾，就是在巴比倫仍然可以尋見上帝，並且七十年後可以回歸聖城。
二、 要尋求上帝
被擄的猶太人在巴比倫「要尋求上帝」，向上帝呼求、禱告（12節），並且一定能夠尋見上帝（13節），這是耶利米書信中第二個重大信息，也是流放社群得以重過正常生活的基礎。
英國首席拉比薩克斯（Jonathan Sacks）認為，流放巴比倫這件事，在猶太人的民族史上是一件劃時代的大事，它既帶來了史無前例的巨大挑戰，亦奠定了猶太人能夠在任何逆境下傳承民族身份的基礎，這個基礎是由一連串的「替代」造成的。聖殿沒有了，猶太人就組織會堂來替代，藉以維持宗教聚會，維繫社群關係。每日定時獻祭的儀式沒有了，猶太人就以每日定時禱告來替代，藉以尋求永生上帝。君王和大祭司沒有了，猶太人就以經學教師來代替，繼續宣講聖經，教導民眾遵從聖道。贖罪和潔淨的儀式沒有了，猶太人就以行善助人作為獻給上帝的禮物。
這一切是怎樣開始的？就是從上帝藉耶利米傳達的、這個「你們尋求就必尋見」的信息開始。在巴比倫尋見上帝，意味著上帝並不一定要住在耶路撒冷，上帝的靈會追隨著以色列人，即使去到遙遠的巴比倫，在那個陌生的國度裡，耶和華依然坐著為王，統管宇宙；上帝的子民即使失去一切的依傍，只要立足在上帝的話語上，就能夠尋見上帝，經歷上帝的同在與恩典，看見上帝奇妙的作為。
對於今天香港的信徒來說，耶利米書這個信息的意義是甚麼？這個信息要求我們反思，我們和上帝的關係，到底建基於甚麼？是否只有在熟悉的禮拜堂聚會、由同聲同氣的牧師傳道來宣講、與自己信任的弟兄姊妹圍爐、人生計劃順利地逐步實現，我們才能相信上帝、尋見上帝？當離開了熟悉的環境，遠離了熟悉的社群，甚至人生軌跡偏離了原來的規劃，進入了黑暗的隧道，迷失在死蔭的幽谷，上帝看來已掩臉遠去，不再祝福我們，不再看顧我們，在這個時候，我們要記得耶利米書這個承諾：「你們尋求我，若專心尋求我，就必尋見。耶和華說：我必被你們尋見」（13-14節上）。
三、 要為那城求平安
書信的第三個重要信息，是「要為那城求平安」，理由是「因為那城得平安，你們也隨著得平安」。
上帝這個要求，並不是對巴比倫的認可或包庇，雖然尼布甲尼撒王攻陷耶路撒冷，俘虜猶大君王、大臣、工匠去巴比倫，乃是出於上帝，先知書多處形容尼布甲尼撒王乃耶和華的僕人，但巴比倫軍隊在這過程中濫施殺戮，流許多無辜人的血，上帝亦要秉公審判、執行公義，以賽亞書十三至十四章有清楚的宣告。
既然巴比倫不是清白無辜的，被擄猶太人憎恨巴比倫這個殘暴的敵人，也合乎常理常情，他們該如何理解上帝這個替巴比倫求平安的囑咐？套用現代的例子，如果要俄羅斯信徒為烏克蘭拚命守護的城市求平安，或者要烏克蘭的信徒為俄羅斯攻佔的城市求平安，現實上有多困難，大家可以想像。
猶太人要理解上帝這個愛仇敵、為敵人求平安的要求，就必須連繫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剛才提到的已故英國首席拉比薩克斯認為，上帝給猶太人的身份界定和存在使命，就是出埃及記十九章6節所說的：「你們要歸我做祭司的國度，為聖潔的國民。」祭司是上帝與人之間的橋樑，猶太人要成為祭司的國度，就意味每個人都要承擔祭司的職責，促使萬國萬民認識耶和華，與上帝和好。從這個角度看，上帝使以色列人分散到天下萬國中，是有深刻的意思，是要他們持守聖潔國民的身份，得以實踐祭司的使命。從這個角度看，就能理解為何上帝要被擄的猶太人替巴比倫求平安，這是上帝拯救、轉化巴比倫城的方法，巴比倫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成為希伯來聖經的研究集中地，以及舊約聖經的教學及傳播中心。
四、 不要習以為常
耶利米的書信，除了帶著祝福的三個吩咐外，也有三個嚴厲的警告，第一個警告是不要被巴比倫帝國同化，背棄上帝的話，忘記自己是上帝子民的身份。
第二個嚴厲的警告，是不要被假先知的謊言迷惑。在巴比倫有人自稱是耶和華的先知，向以色列人說動聽的、討好的話，報平安的信息，散播即將回歸故土的樂觀預言。相比之下，耶利米信中提及的回歸預言，實在太令人泄氣，要整整七十年，即兩至三代人之後，才能擺脫被擄厄運，重返耶路撒冷。
第三個警告比較含蓄，隱含在一個正面的吩咐裡，就是上面說過的「要為那城求平安」，因為這吩咐附帶一個解釋，這解釋是「因為那城得平安，你們也隨著得平安」，這句子反過來理解就是：如果你們不為巴比倫求平安，你們也得不到平安。這是一個警告，在巴比倫的猶太人如果只顧追求自己的平安福祉，漠視所在之地其他社群的需要，不肯為寄居之城禱告耶和華，他們就無法得到平安。
耶利米的書信向遠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提出來的警告，就是不要被環境蒙蔽同化，不要被謊言迷惑誤導，不要被自私功利主宰，要緊守上帝的話，要認真分辨真假，要為他人為鄰舍求平安福祉。這三個警告與忠告，涵蓋了流亡猶太人與上帝的關係，與族群領袖、牧者的關係，以及與鄰舍乃至仇敵的關係。之所以要作警告，是因為猶太人被世俗同化、被政治宣傳（propaganda）迷惑、為求生存變得功利自私，這些其實是大部份人在大部份時間的常態，先知提醒寄居者要警惕、拒絕這些常態，絕不要習以為常！
這幾個警告和囑咐，同樣適用於今天漂泊四方的香港信徒。
對流散香港信徒的提醒
如果說巴比倫這名字是地上強橫帝國的象徵，那麼，不論是現代的美國、中國、俄羅斯，以至其他擁有核武的大國，都配得上這個稱呼。我們要小心這種帝國文化：以武力來震懾別人、以武力威脅來達成自己的戰略利益、政客可以公然毀諾指鹿為馬、一切民生需求都可以拿來交易、所有人際關係都可以變成買賣，不論在西方或東方都是這樣。正如約翰透過啟示錄提醒亞細亞教會，要警惕羅馬帝國的軍事、政治及商業文化。要抗衡帝國文化，我們必須熟習上帝的話，無論是舊約的十誡、新約的登山寶訓、主禱文、約翰福音的耶穌告別講話，都是信徒抵擋帝國文化衝擊的防護罩。
如果說巴比倫有大量政治文宣，向俘擄來的各個民族進行洗腦，其實現代社會也是這樣。西方民主社會的法律較能夠維護言論及新聞自由，但無法過濾虛假新聞和仇恨言論；專制威權社會運用法律來審查，並衍生無盡的自我審查，官方發佈中篩走所有負面資訊，網上傳言又真假難辨。不論生活在西方或東方，我們都要小心分辨，以事實為判別的準繩。正如古代猶太人分辨先知真假，是按他們的預言會否成為事實；現代社會分辨真假資訊，也應該用各種已知的事實來檢驗。近年有好些新聞工作者主動就重大事情核查事實（fact check），一些重視公信力的新聞機構也著意把查核過程向讀者交代，若不幸犯錯也會盡快更正，標題及行文力求客觀，並且主動陳列不同的甚至對立的觀點，供讀者參考，這些做法都是追求真相的表現，「心水清」的讀者不難發現。
如果說古代巴比倫城中的新移民習慣圍爐取暖，不理會全體社會福祉，現代社會又何嘗不是？無論是漂泊海外的港人新移民，或是留下來但自覺機會受損、境況惡化的人，都很容易以自保作為首要考慮，久而久之，就不再理會鄰舍的需要，不理會所在城市的需要，覺得事不關己，一切都是政府的責任。先知耶利米提醒我們，要為那城求平安，那城可以是倫敦，可以是上海，可以是香港。平安一詞在希伯來文裡，包含福祉、福利、好處等意思，我們要把所在城市的需要，帶到萬軍之耶和華面前，不能只為自己和身邊人的需要祈禱。這樣我們才能貼近耶穌基督的心腸，成為祭司的國度、聖潔的國民。
我們有沒有回歸的盼望？
最後，我想說一點關於盼望的信息。不要習以為常，抗衡帝國文化、抗衡虛假謊言、抗衡自私功利，最大的動力在哪裡？耶利米的信，提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是關於未來的事，是七十年後才會發生的事。既然要等七十年，為何在被擄之初的牧函就提出？因為這個來自上帝的承諾，會成為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極重要的生命動力。既要如常生活，又要拒絕習非成是，拒絕習以為常，背後的動力來自對回歸的盼望。
今天，香港信徒分散去到全世界不同的城市，我們有沒有回歸的盼望？香港不是巴比倫，上帝沒有承諾離開了香港的人他朝可以回來重建這座城市，像猶太人重建耶路撒冷那樣。香港的未來會如何，我們不知道。理性分析告訴我們，她有可能變得愈來愈像內地的大城市，一國兩制逐漸變成一國一制；她也有可能維持現狀，在政治上趨於一國，與內地相似，但經濟上維持兩制，保留西方資本主義特色；她也有可能因為北京政局趨於寬鬆而再度蛻變，重新走上民主化自由化的路。除了這三個可能，還有其他各種可能，難以一一探討。無論我們多麼愛這個城市，我們必須承認，這城市正在經歷急速而巨大的變化，十年後、二十年後會如何，無人可以預測。那麼，我們還可以盼望甚麼？
我想說一個真實的故事。中學年代，我信主後在播道會活泉堂成長，教會內有一位瑞典裔美國籍宣教士──許德理姑娘。許姑娘的父親許浩民牧師也是宣教士，上世紀初經西伯利亞去內蒙古向中國人傳福音。許姑娘和哥哥在美國出生，三歲到六歲時在內蒙生活，後來中日戰爭爆發，一家也被迫離開。
許姑娘年幼時就立志學效父親，要在長成後去中國宣教，但到她成年並完成神學訓練時，往中國的宣教大門已經關上，她只能夠來到香港，一邊在神學院教書，一邊牧養我們。八十年代初，許姑娘辛勤事奉多年，適齡退休了，正好遇上中國改革開放，一九八二年，許姑娘以旅客的身份回到內蒙，很想知道她爸爸當年建立的教會，經歷了文革的衝擊，在沒有宣教士、沒有傳道人、沒有聖經、沒有禮拜堂的環境下，是否還存在？結果她發現，教會不但存在，而且人數增長超過百倍。（參《隨時候命》）
禮拜堂被充公或關閉，內蒙古的信徒沒有禮拜堂聚會，沒有牧師傳道帶領，沒有神學院、查經班，甚至沒有聖經，他們如何維持信仰？老教友告訴許姑娘，在禮拜堂被封的那些年，他們無法公開聚會，只能幾個人聚在一起，偷偷進行家庭聚會；沒有詩歌本，就反覆唱大家懂得唸的詩歌；沒有聖經，就輪流背誦自己記得的經文，然後一起祈禱，就這樣走過文革的深淵。今天，中國內地基督徒的數目，據說接近一億，官方統計也有幾千萬，這說明福音的種子是會開花結果的，聖靈推動道往前行的力量，就像使徒行傳所述，無人可以阻擋。上帝奇妙的作為，就是我們一切盼望的根基。
（攝影：Alan Chan Photography 陳艾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