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訊】面對近年的移民浪潮，以及社會各方面接連不斷的巨大變化，無疑大家都得承認香港正在進入新常態，社會上也因此瀰漫著一股股悲情、鄉愁、念舊、無奈、無力、荒謬、虛無的氣氛。無論是離開還是留下的人，究竟該如何適應新的香港文化，在本月的一個講座中，香港神學院神學及歷史科副教授趙崇明博士引用傳道書，鼓勵信徒堅信上帝行事有其時間，學會明白世界的荒謬，但不讓自己墮入虛無；並以聖經中行旅和流放的經驗，對照當下香港的流散狀態，說明流散並非一件壞事，更應當學習心意更新變化，操練流散靈性。無論在怎樣的境況中，都當活在當下，堅守崗位，盡好自己的本份。
講座一開始，趙崇明首先分享香港民意研究所「我們香港人」計劃於二〇二二年三月廿一日至廿四日的網上調查結果，新聞片段「和香港說再見」以及方皓玟新歌〈HW1〉的MV，引發眾人思考移民潮之下，無論是去是留的香港人所面臨的新常態。他認為，移民的人需要適應新的文化，但留在香港生活的人，都需要適應新的香港文化。
趙崇明引用方皓玟歌曲的歌名〈假使世界原來不像你預期〉，道出生活在新常態之下的港人所面對的情感創傷，「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迫習慣，無奈接受這種新現象，感覺很不安、憂慮、恐懼、無奈、無力感很重，很失望」，並因此衍生出一種荒謬感。但他提醒，如果荒謬感持續太久，而無力解決，人很容易陷入虛無主義，相當可怕。
從傳道書看新常態
儘管多數人認為新常態帶有負面意義，但趙崇明認為，聖經傳道書可以給我們不一樣的啟迪。首先，他引用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一個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兩次」，說明世情本身都是不斷流轉，變化可能才是常態，那麼社會出現新常態也就不出奇了。而另一方面，正如傳道書一章9節所說，「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豈有一件事人能指著說這是新的？哪知，在我們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所謂的新，可能也是一種表象，本質上萬變不離其宗，傳道者認為世情便是去而復返、循環不息。
其次，趙崇明以傳道書四章1節與七章15節，說明新常態之下，善惡道德充滿了荒謬感。聖經講究善惡報應，但傳道書顛覆了這種公平的原則，正如在當代許多人們公認的倫理原則，原來也可以完全失效；但傳道書作者更積極提醒我們，「然而神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參透」（傳三11），因此與其埋怨上帝不作為，我們更應學習謙卑，不自義驕傲。
第三，傳道書的主題是虛空，而「虛空有荒謬的意思，虛浮、徒然、無意義，便是虛空的意思」。但在傳道書中並不只有虛空神學，也有創造神學。虛空神學否定萬事萬物有絕對永遠的價值，沒有存在的意義，但創造神學重新肯定上帝賦予的價值，有存在的價值，「神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傳三11）上帝會按照他的旨意，在適當的時間讓一切成為美好。
總括上述三點而言，傳道書告訴我們，在面對新常態的時候，要學習看透虛空，不要有過於執著的心態，反而可以參照道家思想，「道家的思想是達觀，而非樂觀」。雖然明白這世界的荒謬，但不讓自己墮向虛無。「在日常生活中，按照上主的份，去做自己的那一份。我們有一套天國的價值觀，就要做回上帝的價值觀要我們做的事，在自己的崗位上做應該做的事，享受上帝所賜你的。生活很艱難、艱苦，但總要活在當下，相信上帝在祂的時間中，必有公義的審判，總要敬畏上帝。」
聖經中「旅程」於「流放」意象的啟發
談及港人當下流散的現況，趙崇明認為，不僅離開的港人是在流散的狀態，留下的香港人在新常態下也在體驗一種流散的經驗。流散本質就是由中心分散到邊緣，成為邊緣人，但這不一定是一件壞事。麥格夫（Alister E. McGrath）在《基督教靈修學》（Christian Spirituality）中提出，聖經中「旅程」與「流放」兩個意象在基督教靈修學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他以此概念帶出對流散不同的想像和看法。
趙崇明指出希伯來人本是遊牧民族，整本聖經可以說就是由幾段關於旅程的故事組成，亞伯拉罕家族的行旅、以色列人以過客身份在埃及寄居、曠野飄流四十年、被擄和回歸，再到新約中耶穌受試探進入曠野四十日、帶領門徒四處傳道、耶穌往各各他的十架苦路、保羅宣教建立教會⋯⋯而基督徒的生命旅程就如同聖經一樣，「是一條經歷人間苦罪，最後克勝苦罪的旅程」。他以耶穌在曠野受試探為例，指出信仰旅程可以讓我們學習直面內在生命的罪，在被罪俘虜綑綁的痛苦，和被罪誘惑的掙扎中，「學習順服聖靈，遵行上帝之道，依靠神的供應和帶領，經驗從罪裡面得到釋放，成為新造的人」，這是基督徒生命成長所需的靈程。
而另一方面，流放這一概念也與聖經緊密相扣，創世紀就是記載了一些人和一個家庭的流放故事。趙崇明舉例該隱殺死亞伯，作為懲罰上帝將他驅逐離開伊甸園，承受流放之苦，但這既是一種懲罰，也是上帝讓人明白罪與罰同質性的方式。罪的本質是人想要離開上帝，既然人要離開，上帝以離開或者流放為懲罰，也是讓罪人體會到罪本身的痛苦。或者說，上帝是透過放逐、流放這種懲罰提醒罪人，要離開罪惡。趙崇明將此聯繫香港現況，鼓勵信徒反思，八十年代的香港雖然是最繁盛的時期，但是否真的很好呢？過於安舒，很可能就成了罪的溫床，因此在流放之中，我們也要反省是否得罪了神、得罪了人。
從維穩到心意更新 冒險中培養靈性
當流散成為既定現實，趙崇明提示聖經中有兩種模式可供流散中的群體參考，其一是出埃及的模式。雖然大多信徒對出埃及的印象都是停留在寄居的以色列人受到暴力和不公義的外邦異族政權壓迫，上主聽到他們的哀聲，並介入歷史施行拯救，但出埃及記真正以大量篇幅記載的，卻是過紅海之後，以色列人在曠野四十年的行旅故事。趙崇明認為，這是一條政治解放的路，也是一條流放的路；上帝塑造摩西的生命，使他成為了一個流放者，正是透過他的職份和使命，讓以色列人成為流放者，塑造他們的靈性生命。因此，對於香港人來說，遇到困難不應像曠野中的以色列人一樣懷念過去、抱怨，相反應在「旅程裡面培養流散的靈性」。
至於如何在行旅中培養流散的靈性，趙崇明首先提出「從維穩到心意更新而變化」。他指出香港社會長期以來被中環價值所佔領，導致整個城市已經被模塑得過於務實、安於現狀、眼光狹窄、缺乏創意；從殖民地政府開始以發展經濟為要的管治模式，以資本主義、消費主義掛帥，就已經讓香港人變得非常易於操縱和馴化，只追求穩定安舒的生活。他認為流散經驗就是「讓我們學習拒絕過安於現狀、充滿秩序、一成不變、留在安舒區的維穩生活」，也就是「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羅十二2）。這指的是不要僵化信仰，而要學習查驗神對香港人、教會有甚麼心意，應當活出與世界不同的屬於天國的價值觀。
其後，趙崇明引用魯夫（Frederick Ruf）指「行旅不在乎遭遇不測，卻在乎尋找不測，甚至是期待不測。這重要到一個地步，必須稱之為具宗教性」，說明學習「信仰就是一場冒險」是第二個需要培養的靈性。他指出，行旅的本質就是冒險，正如上帝要求亞伯拉罕離開本地本族，前往未知的地方，開始自己的生命靈性的行旅，正是在不斷面對不測和冒險中，他學會如何依靠上帝和信靠上帝。趙崇明認為，在香港的生活與其他地方相比實屬幸福，在我們的生命中尚未好好學過這冒險的功課，因此必須惡補這種生命質素。而第三種需要培養的，是憐憫關顧、接待他者的靈性。
適應流散仍應堅持底線
在出埃及模式之外，趙崇明亦提及另一種可參考的是被擄模式。對於被擄的以色列人，在耶利米書中，上帝給的誡命是「你們要蓋造房屋，住在其中；栽種田園，吃其中所產的；娶妻生兒女，為你們的兒子娶妻，使你們的女兒嫁人，生兒養女。在那裡生養眾多，不致減少。我所使你們被擄到的那城，你們要為那城求平安，為那城禱告耶和華；因為那城得平安，你們也隨著得平安。」（耶廿九5-7）這說明在面對新常態而必須留下的時候，我們也可以學習適應，更為這城求平安，而上主的平安並非世人的平安。他更以但以理書補充，雖然但以理和他的三個朋友被擄之後都入鄉隨俗，但仍有一些底線絕對不會越過：不會拜偶像，不會停止向耶和華祈禱，甚至連進獅子坑也不怕。因此，就算在流散中生活，我們仍應「按著上帝給我們信仰的原則，堅守自己的底線。這不容易實踐，惟有求神給我們勇氣。」
在講座最後，趙崇明鼓勵在座會眾，「本份是忠於自己所信的，有些可以靈巧像蛇，有些價值觀是要持守的，願我們彼此一起學習，求主加力給我們。」
是次講座為環球聖經公會專題講座基督信仰的六堂課的第一堂「新常態下的流散教會」，於五月十三日晚上在新蒲崗潮人生命堂舉行，約三十人出席，同步亦設網上直播。
